入侵一間公司需要多少時間?根據戴夫寇爾(DEVCORE)共同創辦人暨資深副總徐念恩在臺灣資安大會(CYBERSEC 2026)的經驗,該公司自2017年推出紅隊演練服務以來,累計服務逾75間企業、執行超過150次演練,得到的結論是「平均只需要4.32天。」
徐念恩指出,傳統防禦者與攻擊者的視角落差,正是企業資安最危險的地方。許多企業仍停留在「買了多少資安產品、完成多少合規項目」的思維,認為部署WAF、EDR、MFA、SIEM等工具,或通過稽核、完成弱點掃描與教育訓練,就代表防線已經到位;但對攻擊者而言,這些從來不是無法突破的高牆,而只是能否繞過、利用,甚至反過來當成跳板的障礙。
因此,真正決定企業是否會被打進內網的,往往不是資安產品買得夠不夠多,而是攻擊面是否有效收斂、漏洞是否持續修補、內網與核心系統是否做好分區隔離,以及高權限帳號是否受到足夠保護。
徐念恩認為,若從攻擊者視角來看,入侵路徑其實相當務實:先尋找外網弱點或外洩憑證,成功落地後再提升權限、橫向移動,接著控制AD、vCenter等關鍵基礎設施,最後再觸及核心系統與機敏資料。
他指出,企業真正應該在意的,不是表面上的「有沒有做」,而是「做了之後,能不能實際擋住攻擊者一路往內打」。
傳統防禦者常見兩種資安盲點:產品堆砌與合規迷思
許多企業資安的思維,長期停留在「我買了哪些產品」的層次,不管是IPS、WAF、SIEM、EDR、MFA、PAM、DLP、VPN等,每一樣都是業界熟悉的縮寫,每一樣也都代表著資安預算的投入。
徐念恩把這種思維稱為「傳統防禦者視角」,這意味著,企業相信只要把這些產品全數配備,就能打造一座固若金湯的數位城堡。他認為,這是許多企業最常見的資安盲點之一。
現實卻往往事與願違。問題不在於買了哪些產品,而在於這些產品有沒有被正確部署、有效串聯。徐念恩以WAF(網站應用程式防火牆)為例,某個客戶為了系統維護方便,把WAF設定成旁路模式(bypass mode),結果原本應被擋下的漏洞全部失去防護;另一個案例中,客戶的WAF防護設定只涵蓋IPv4,駭客只要改用IPv6連線,便可長驅直入。
還有EDR(端點偵測與回應)也面臨部署率過低的問題,徐念恩表示,許多企業只把EDR安裝在A機器,若攻擊者瞄準B機器,既有的資安監控等於形同虛設。更荒謬的是,有些企業為了控管內部流量而部署的WAF或Proxy伺服器,反而被攻擊者拿來作為連外的後門出口。
徐念恩發現,許多企業的問題在於,資安產品越買越多,結果反而讓藍隊疲於奔命地應付調整設定的需求,核心安全問題卻始終沒有解決。
第二個常見盲點是「合規即安全」的錯誤等號。徐念恩觀察,從董事會到管理階層,許多人關心的核心問題是「我有沒有符合這條法規?」而非「我到底有沒有安全?」。
事實上,企業的弱點掃描完成率達到百分之百,並不代表漏洞已經修補完畢;教育訓練出席率完美,不代表員工真的學到了任何東西。他見過不少受訓員工從頭到尾低頭處理自己的事,只為了湊滿年度的受訓時數。
他也提到,企業過度追求合規,最終只會造就一個荒謬景象:「最安全的時刻,恰好就在稽核前一週。」稽核一結束,那層緊繃就立刻鬆弛。
從攻擊者的視角,看五步驟的入侵路徑
攻擊者的思維截然不同,對他們而言,資安產品從來都是「有機會繞過」的變數之一,法規是「別人」的底線,所有防禦機制的意義只在於提高入侵難度,而不是讓入侵變成不可能。
徐念恩梳理出攻擊者最常見的五步驟入侵路徑。第一步,評估能否從外部突破:網站有沒有已知漏洞?有沒有外流的帳號密碼可以利用?第二步,突破後嘗試提升權限、建立內網據點,以低調的方式向橫向擴展。
第三步,控制關鍵基礎設施,Active Directory(AD,目錄服務)一旦落入攻擊者手中,企業內部九成以上的伺服器便形同失守;vCenter如果遭到攻擊者控制,所有在虛擬機上運作的重要系統全數暴露。
第四步,存取核心系統與機敏資料,鎖定對業務影響最深的資產。第五步,將機敏資料外滲,用於勒索、二次利用或倒賣。徐念恩表示,這五個步驟,不是理論上的攻擊腳本,而是紅隊演練中一再被實證的真實流程。
指標一:從外網打進內網,平均只需4.32天
不過,徐念恩坦言,只知道攻擊路線圖對企業而言還不夠,企業需要的是一套可以觀測、自我評分的防禦指標。「大家都以為入侵一間公司要很久,幾個月?幾年?」徐念恩說,「現實是,平均不到五天。」
根據戴夫寇爾過去超過150次紅隊演練的統計顯示,紅隊從外網突破進入內網的平均天數為4.32天;金融業因為金管會等監管機制的持續督促,防線稍強,平均為5.33天;政府單位平均3.86天;高科技業平均3.7天,反而是最快被攻破的產業之一。
更令人心驚的數據顯示,紅隊曾在26次的演練過程當中,第一天就已經成功打進內網,占所有演練案例約18%;在所有演練專案中,被成功打進內網的比例更高達75%。
為什麼這麼快?徐念恩用籃球與乒乓球的比喻說明原因,如果要射擊這兩顆球,任何人都會瞄準那顆更大的目標(籃球)。
攻擊者的邏輯完全相同,因為他們不會刻意挑戰看起來就很難打的目標,而會鎖定那些攻擊表面積(Attack Surface)最大的系統,例如:忘記下線的測試環境、設計停在1990年代的介面、明顯沒有定期更新的框架。他表示,攻擊表面積越大,被入侵的機率就越高;而許多企業的攻擊面,其實比他們自己以為的還要大得多。
他特別指出一個常被忽略的死角。許多自行開發的系統,企業通常做足資安健診、弱點掃描、滲透測試,極盡所能加強防護;但外部採購的系統或設備,無論線上交易平臺、會計軟體、印表機、IP Camera還是NAS等,往往完全缺乏資安驗證,採購時從未確認過廠商是否做過弱點掃描或滲透測試。
他直言,一樣都是有機會被存取的系統,資安待遇卻天差地遠,攻擊者當然知道要往哪裡下手。
關於資安的改善方向該從何處著手?徐念恩建議,企業應該優先關閉不必要的對外服務;讓測試環境立即下線,積極縮小攻擊面積;其他無法下線的服務,則需落實連線最小化與角色權限最小化;對於供應鏈廠商,應主動要求提交高強度滲透測試報告,並將過去漏洞歷史與修補速度納入選商標準。
指標二:六成企業,有已知漏洞超過半年仍未修補
至於第二個指標,徐念恩表示,衡量的是超過180天未修補的已知漏洞數量。這個數字的殺傷力在於,「攻擊者不需要研發全新的零日漏洞,只要找到一個公開的 CVE漏洞並確認目標尚未修補,就可以直接利用現成的攻擊工具打進去。」他說。
徐念恩根據過去超過150次演練數據顯示,全產業有60%的專案(也就是超過90個案例),紅隊可以透過已知CVE漏洞,直接存取機敏資料或控制伺服器,完全不需要社交工程或複雜的攻擊鏈攻擊。
他進一步說明,半年內未修補漏洞的製造業,比例高達75%,顯示製造業在漏洞管理方面的落差尤為顯著。相比之下,有強力監管介入的金融業(53%)與政府單位(57%)表現相對較好。像是金管會《金融資安行動方案2.0》以及政府導入資通安全弱點通報系統(Vulnerability Analysis and Notice System,VANS)並強制限期修補的政策,確實發揮了作用。
企業不願做弱點掃描的理由往往如出一轍,例如:掃描出來的漏洞數量太多、誤報率太高、不確定哪個漏洞真的可被利用、怕修補方式有誤、更怕進行修補程式(patch)後系統停擺。
徐念恩理解這些顧慮,但也直接點出問題癥結:這些不是弱點掃描沒意義的理由,而是企業缺乏一套有效的風險評鑑機制。他說,就連美國國家標準暨技術研究院(NIST)都在2025年宣布,因CVE漏洞數量在五年間暴增263%,已無力逐一分析,被迫改採「風險優先」策略,僅對已知被利用或關鍵系統相關漏洞進行重點處理。
他建議企業應建立自己的風險評鑑策略,從三個維度判斷修補優先順序:該漏洞的可利用程度(是否有公開exploit)、伺服器所在網段位置(外網還是核心內網),以及資產本身的業務重要性。「弱點掃描不是沒意義,是看誰做得有效率。」他說。
指標三:核心系統遭控制,平均只需10.14天
第三個指標,是衡量專案在第幾天被控制核⼼系統(含基礎設施)。徐念恩指出,根據該公司的演練數據顯示,許多演練企業核心系統(含關鍵基礎設施)被全面控制所需的天數:平均10.14天;被控制核心系統的專案比例高達78%,其中更有56%的案例,紅隊在10天內就完成從外網突破到核心系統淪陷的完整路徑。
他表示,這個數字背後,隱藏著兩個結構性問題。首先,是網段切割不確實,企業內部任意端點皆可直連核心系統,因此,攻擊者只要踏入內網,就等同站在核心機房門口。
其次,是權限畫分過於鬆散,許多高權限帳號與高權限群組數量氾濫,攻擊者在列舉帳號時,幾乎隨手就能抓到一個具有關鍵存取能力的帳戶。他說,AD長年累積的歷史包袱與信任關係從未被清理,也讓企業內部的橫向移動變得輕而易舉。
除了技術架構的缺陷,徐念恩更點出另一個常被忽視的問題,那就是:藍隊缺乏真實演練的機會,導致面對真實攻擊時無從辨識。
他也以外型相似的蔥、蒜苗與韭菜來比喻。他表示,資安事件中常見的問題在於:明明在看同一份log,每個人判讀出的結論卻完全不同的困境;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沒有工具,而在於沒有練習辨識的機會。「很多事情只要做過一次,你就會了,缺乏的只是練習的機會。」他如此說道。
改善方向包含:移除不必要的角色與群組、精簡AD信任關係、強化管理員認證機制,並定期透過紅隊演練或其他模擬攻防機制,讓藍隊有機會在受控環境中練習辨識攻擊行為與應變流程。
指標四:八成員工密碼可被破解,九成六含系統管理員帳號
第四個指標,直指最古老也最難根治的問題:員工密碼強度。演練數據顯示,平均每間企業被破解的密碼比例高達81.24%,政府單位更高達90.45%,金融業79.37%,高科技業77.32%。
這個數字雖讓人觸目驚心,但更嚴峻的是另一項延伸數據,徐念恩指出,在被破解的帳號中,有高達96%的企業存在系統管理員帳號。「一旦管理員帳號的密碼被破解,攻擊者幾乎等同取得了整個組織的鑰匙。」他說。
至於密碼破解速度的現實,也遠比多數人想像的快。徐念恩以使用四張Nvidia RTX 5090顯示卡進行Windows密碼破解為例,8碼且使用95個可視字元的密碼,僅需約1小時22分鐘便可破解;只要密碼長度不足12碼,幾乎都在數天之內有被破解的風險。
他指出,企業中最常見的密碼形態包括:鍵盤排列組合(如1qaz2wsx)、生日、手機號碼、公司縮寫加上個人姓名等,已經不需要暴力破解,僅靠字典檔即可快速命中。
徐念恩並不期待所有企業一夕之間讓全體員工改用12碼以上的強密碼,「你無法改變所有人的習慣,」但他建議,至少要優先保護高權限帳號。
具體措施包含:針對存放密碼的系統,改用Argon2、scrypt、bcrypt和PBKDF2等較難破解的雜湊函數;在身分識別的環節當中,導入MFA多因素驗證;為企業的IT與資安人員,配發密碼管理器,如1Password或Bitwarden;建置特權帳號管理系統,如CyberArk、ANCHOR;乃至於導入WebAuthn / FIDO2,建置Passkey新型態身分驗證機制。
AI讓駭客變強了嗎?從歷史找答案
面對各界對於AI威脅的焦慮,「Claude、GPT這麼強,當攻擊者有了AI,企業是不是馬上就完蛋了?」徐念恩選擇從歷史找答案。
第二次工業革命催生了內燃機,但人手一顆引擎了嗎?15世紀出現了單手火繩手槍,到今天2026年,我們有人手一支手槍嗎?從1938年德國科學家發現核分裂現象,到1945年美國試爆核彈,現在全世界擁有核武的國家也不超過十個。他的結論是,越是超強大的武器,往往伴隨著極高的生產門檻與使用限制。像是,研發核彈需要科學家、管制原料與試爆場地;超強的AI同樣需要土地、機房、電力與大量算力。這些條件,一般企業或個人根本無從具備。
他進一步提出兩條未來可能的發展路線,若AI真的成為挖掘漏洞的致命武器,各國政府將比企業更早感到威脅,勢必祭出管制,就像核武管控一樣,能夠使用的對象將被嚴格限縮。
事實上,Anthropic旗下最先進的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,目前就僅開放少數受信任組織在嚴格框架下使用,而非對一般用戶開放;被管制的AI,只會優先被用在強化產品安全,而非大規模攻擊。反之,若AI的威脅被過度渲染,只是行銷語言,那更沒有恐慌的必要。
以目前實測的經驗來看,AI在資安領域最突出的優勢,在於處理重複性的苦工:逆向工程分析、原始碼掃描(尤其擅長找出OWASP Top 10的常見漏洞類型,如 SQL Injection與RCE)。
但他認為,在串聯多個漏洞進行組合利用方面,目前的AI仍有相當距離;在黑箱測試中,AI也難以有效控管攻擊範圍與頻率,貿然使用反而可能造成預料之外的影響。
「現在對AI恐慌可能還太早,但再不擁抱AI就太慢了。」徐念恩指出,面對覺得AI很可怕的企業客戶,他常反問:「你們公司現在有導入AI嗎?開發流程有導入AI嗎?防禦機制有用AI嗎?」而答案往往是否定的。他說,與其擔心AI讓攻擊者變強,不如先思考如何讓AI成為防禦方的助力。
150場演練的共同答案,每個企業犯的錯都很像
面對各界詢問:「不同產業之間,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趨勢嗎?」徐念恩直言:「幾乎沒有差異。每個企業會犯的錯,都很像。」
他以金融業、政府機關、高科技製造業為例,攻破的時間頂多相差兩三天;密碼破解率最多差到15個百分點,但核心問題如出一轍。
他也指出,不少企業高層至今仍認為「只要外網沒有弱點就等於安全」,甚至要求資安部門減少外網弱點回報數量;然而,這些企業往往同時存在外網暴露面過大、供應鏈管理空白、內網未分區隔離、AD與核心系統權限問題積重難返,以及藍隊從未進行真實情境應變演練等結構性風險,也是許多企業容易踩到的資安地雷。
面對這些共同的地雷,徐念恩提出六項行動建議。首先,積極縮小攻擊表面積,讓入侵難度與防禦難度同步降低;其次,建立漏洞風險評鑑機制與修補政策,讓已知漏洞不再是攻擊者的免費入場券。
第三,優先規畫核心系統的角色、權限與網段切割,讓橫向移動的路徑無處延伸;第四,優先投入資源保護高權限帳號,在人性無法完全改變的前提下,先從最關鍵的節點築起防線。
第五,透過高強度的紅隊演練,讓藍隊真正有機會練習辨識攻擊行為與應變流程——就像認識蔥、蒜苗、韭菜,做過一次就不會再搞錯;最後,不要對AI過度恐慌,而要積極擁抱 AI,把它化為強化防禦能力的工具。
在經歷超過150場紅隊演練後,徐念恩特別強調:「攻擊表面積縮得越小,企業就越難被入侵。」然而,即使這是資安最基本的常識,仍有75%的企業在紅隊演練中被打進內網。這意味著,對許多臺灣企業而言,縮小攻擊面、做好基礎防護,至今仍不是已經落實的日常,而是尚未跨越的資安門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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