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許多企業而言,每一次進行紅隊演練時,委外的紅隊面對企業內部堅守防禦陣營的藍隊,往往是敵對的狀態,攻擊方想方設法透過內部橫向移動,取得管理員權限,進而建立永久後門並外洩資料;而防守方在面對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,往往只能被動迎擊,即便無法在第一時間掌握紅隊攻擊的手法和進度,但仍盡可能透過各種蛛絲馬跡找到被入侵的證據,並在有限的資源下,確保企業內重要關鍵資產的安全性。
即便紅隊與藍隊因為攻守的立場不同形成對峙的局面,但日前在臺灣資安大會(CYBERSEC 2026)戴夫寇爾(DEVCORE)執行長翁浩正(Allen Own),以及現任美商企業臺灣資安長的陳浩維(HW Chen)共同發表演講,這兩位相識超過二十年好友,在此進行一場虛擬紅隊演練的現場對談。
翁浩正提到,他們兩人最早是在網路上的駭客與資安討論區彼此結識;爾後在2007年共同創立輔仁大學的NISRA資安社團,被視為臺灣校園資安社群最早的雛形之一。之後,翁浩正留在臺灣持續深耕,於2012年創立以滲透測試與紅隊服務為核心的戴夫寇爾(DEVCORE);陳浩維則選擇出國深造,並加入Amazon打造企業內部的藍隊與資安應變團隊,之後轉戰韓國電商巨頭Coupang擔任臺灣資安長,直到今年初才返臺服務。
兩位二十年好友,在資安產業同行,從駭客社群相識到攻防兩端各自紮根,兩人不約而同認為,資安不該只是個人或單一企業的責任,而是必須仰賴整個產業與政府協力,才能真正墊高臺灣的整體防禦韌性。
第一週的資訊蒐集與資產盲區:一場虛擬紅隊演練
為了讓現場聽眾能更具體理解攻防兩端,在同一時間軸上各自看到什麼、又各自在忙什麼,兩人以一個虛構情境切入:陳浩維扮演企業資安長的角色,委託翁浩正的紅隊團隊執行為期一個月的滲透演練。
翁浩正說明,紅隊在正式取得任何存取權限之前,第一週的重點是在不驚動防禦方的前提下,盡可能完整地盤點企業的外部攻擊面。
具體做法包括透過憑證透明度紀錄(Certificate Transparency Log)追出企業所有歷史子網域,利用Shodan、Censys等工具,以SSL憑證指紋、favicon雜湊值(favicon hash)與自治系統編號反查對外資產;並透過被動式DNS紀錄,找出那些對外已經下線、卻仍在網路上存活的IP位址。
此外,從翁浩正的實務經驗也發現,只要在GitHub進行程式碼搜尋,往往能挖出企業員工或前員工不慎外洩的設定檔與commit紀錄,甚至包括離職員工的個人帳號。
他也直言,如今許多企業與外包廠商的工程師習慣直接在公開的GitHub儲存庫上進行開發與版本控管,無意間就把公司網域名稱、內部信箱與員工姓名一併攤在陽光下,成為攻擊者最初也最容易取得的情資來源。
相對地,陳浩維從防禦方的角度指出,當時企業內部正利用攻擊面管理工具執行盤點,VPN伺服器雖然也被列入清查範圍,但因為仍需維持正常服務而未被真正凍結。
他說,更關鍵的是,憑證透明度紀錄的監控並未被納入資安維運中心(SOC)的例行盤點項目,VPN帳號密碼的安全性也未曾被稽核,加上部分漏洞獎勵計畫(Bug Bounty Program)通報的漏洞尚未完成修補。
因此,他強調,這個階段真正該做的功課,是強化外部漏洞風險的防護、主動進行OSINT內部資訊的清理,以及補齊日誌監控的完整性。「否則這些看似細瑣的資產缺口,終將成為攻擊者長驅直入的起點。」他說。
第二週的合法入侵:弱密碼撞庫與VPN滲透
進入第二週,紅隊的目標從單純蒐集外部情報,轉為取得一個能被系統認可的合法身分,藉此進入企業內網。
翁浩正說明,團隊會從公開的資料外洩資料庫中,篩選出符合企業網域信箱格式的帳號紀錄,藉此掌握員工在其他網站重複使用的弱密碼;同時,團隊也會從GitHub程式碼裡挖出可用的弱密碼,進而找到維護廠商所使用的帳號密碼組合。
為了避開防禦方的告警機制,紅隊採取低速、分散式的撞庫策略,刻意拉長間隔並分散來源IP位址,最終成功以外包廠商的合法帳號登入VPN。
陳浩維則從藍隊視角補充,當時企業其實已經部署VPN暴力破解偵測機制,但由於攻擊者刻意壓低每個IP位址的嘗試次數,使得偵測門檻始終未被觸發;系統雖然也設有異常地理位置登入的告警,但攻擊者使用的常駐代理IP位址,在偵測系統眼中與合法的家用網路幾乎無異。
他表示,更令人憂心的是,維護廠商人員的多因素驗證(MFA)政策僅止於「建議」而非強制,導致這道原本應該存在的最後防線形同虛設,使得一連串異常行為始終沒有觸及任何已定義的偵測規則。
陳浩維指出,這正是防禦方必須優先補強的環節,唯有將偵測機制持續優化,並在零信任架構下真正強制導入多因子驗證,才能讓合法帳號被冒用的門檻大幅提高。
第三週的橫向移動與示警:從外包工作站到網域控制器
接著是第三週,紅隊的目標從一個委外帳號,擴張成整個網域的管理員權限。翁浩正描述,團隊先透過VPN進入內網,並在外包人員的工作站上完成落地,接著使用SharpHound工具建立完整的Active Directory(目錄服務)攻擊圖,盤點權限結構、群組關係與可能的攻擊路徑。
攻擊團隊隨後找到一組因群組原則偏好設定(Group Policy Preferences)漏洞,而暴露在SYSVOL中的服務帳號密碼,並發現多臺主機共用同一組本機管理員密碼,因此得以透過Pass-the-Hash這種直接傳遞 Hash,而不是輸入密碼的攻擊技術,橫向移動(Lateral Movement)至網域控制器,最終取得整個Active Directory資料庫(NTDS.dit)的密碼雜湊值。
翁浩正坦言,這是許多進階持續性威脅(APT)組織慣用的手法,而企業方往往因為某一臺主機設定疏漏,就讓整條攻擊鏈路一路暢通無阻。值得慶幸的是,防禦方這次並非全然無所察覺。
陳浩維進一步說明,此時企業的資安人員注意到,有一個名為jenkins-build的服務帳號出現行為異常,包括:平常只在固定時段、固定主機上運作,卻突然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伺服器上,且登入時間落在非上班時段。
藍隊隨即啟動初步調查後發現,外包工程師的工作站存在異常的PowerShell活動,於是立即隔離該工作站、重設外包帳號密碼,並著手檢視端點行為紀錄、追查橫向移動路徑、停用相關帳號。
陳浩維特別提醒,一旦發現攻擊者已經滲透至此,防禦方不能只滿足於處理眼前這一個異常事件,而必須同步啟動更大範圍的調查,釐清這名外包人員的足跡為何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位置,並比對是否還有其他相似的行為模式潛藏在其他主機之中。
第四週建立持久後門:憑證濫用與資料外傳
到了第四週,紅隊的行動開始出現分歧的兩條線。第一條攻擊路線,是濫用憑證管理系統(Active Directory Certificate Services,ADCS)。
翁浩正說明,團隊利用Certify工具列出企業內所有憑證範本,找到一個設定錯誤的範本,一個在任何網域使用者都能申請、申請者可自行指定主體別名(Subject Alternative Name,SAN),且用途涵蓋用戶端身分驗證。
攻擊團隊便以一個普通使用者帳號申請憑證,並將主體別名指定為網域管理員的使用者主體名稱(UPN),而憑證管理系統竟同意簽發;紅隊便拿著這張憑證,便能以網域管理員身分取得Kerberos票證授權票證(TGT),進而暢行無阻地存取資料庫、Exchange等任何與Active Directory串接的服務,等同在企業內部埋下一道長期可用的後門。
陳浩維坦承,防禦方當時正忙於處理前一週事件的事後檢討(post-incident review),而憑證管理系統的稽核紀錄預設處於關閉狀態;即便啟用,龐大的日誌量,也讓資安人員難以從中識別出真正有意義的異常。
他認為,更根本的問題是,企業內部完全沒有工具能夠監控「異常的憑證申請行為」。陳浩維直言,這個環節該做的補強,就是同步優化偵測機制、加強對關鍵資產(crown jewel)的防護強度,並持續保持警戒,不能因為上一起事件已經落幕就鬆懈下來。
第二條攻擊路線,則是資料外傳。翁浩正指出,紅隊利用剛取得的網域管理員權限登入資料庫伺服器,刻意不下載大量資料,只取部分樣本以降低被偵測風險,並將敏感資料切片後,編碼成DNS查詢封包,經由內部DNS伺服器這條看似合法的路徑,將資料悄悄送出企業邊界。
陳浩維接著說明,這時候的防禦方,原本正忙著撰寫上一起事件的報告並向上呈報,一度誤以為資安危機已經解除、戒備等級隨之降低;儘管企業內部仍保有被動式DNS日誌( Passive DNS Log),卻沒有規則能夠檢測「同一臺內部主機對外部網域發出大量查詢」這種典型的DNS通道(DNS Tunneling)特徵。
他指出,資料外洩防護(DLP)規則雖然能攔截常見的外傳管道,如HTTP POST或電子郵件附件,卻完全沒有涵蓋DNS通道這條隱蔽路徑。最終仍是在演練結束後,由紅隊主動告知,藍隊才知道資料外傳確實曾發生。
陳浩維認為,企業這時候,應該根據駭客最常用的資料竊取方式,事先在資安監控系統(如 SIEM、EDR 或 SOC)設定各種偵測規則,一旦出現大量壓縮檔案、異常對外傳輸、使用可疑工具上傳資料、DNS Tunneling 或連線至未知雲端儲存服務等行為,就能即時發出警報,讓資安團隊及早發現並阻止資料外洩。
攻防認知落差,造成資訊不對稱下沒有真正贏家
整場演練攤開在同一條時間軸上,認知落差便一目瞭然。拆解紅藍隊的作為之後,可以發現紅隊在第一週盤點外部資產、進行公開來源情資蒐集時,藍隊當週的日常情資分析並未發現任何異常。
但是,從第二週開始,紅隊已取得員工VPN帳號並合法登入內網,防禦方卻毫無察覺;進入第三週後,紅隊雖已取得網域管理員權限,但行動終於被察覺,藍隊也在同一週偵測到服務帳號異常並啟動事件調查。
然而,在第四週,當紅隊透過憑證管理系統建立起永久性的存取後門時,藍隊卻已將該起事件結案、著手撰寫事後檢討報告。
翁浩正坦言,這正是一場資訊不對稱的戰爭,因為攻擊方永遠握有先手優勢,防禦方幾乎不可能將所有外部情報一一掌握。但他也強調,藍隊真正的價值,不在於這一次是否完全攔下攻擊,而在於能否藉由每一次資安事件與每一次演練,讓組織變得更強韌。
不管是翁浩正或是陳浩維,兩人都不約而同提到「紫隊」(Purple Team)的概念,那就是讓紅隊與藍隊坐下來,逐一比對紅隊行動的時間軸,檢視藍隊究竟在哪些節點真正發現異常、又有哪些節點完全錯過。
他們都同意,一起坐下來檢視的目的並非究責,而是讓駭客下一次的攻擊變得更困難。陳浩維特別提醒,面對紅隊演練的結果,企業內部的心態不該是互相究責,而應該正向看待每一次落差,把它當成讓組織變得更強的養分。
企業常見四大防禦盲點:心態、資源、組織與演練
翁浩正進一步歸納出臺灣企業在資安防禦上常見的四大盲點。首先是心態盲點,像是許多企業誤以為合規等於安全,實際上,通過稽核並不代表萬無一失,「但合規終究只是最低標準而非終點,」他說。此外,過度依賴單一供應商的心態也十分普遍,他指出,有不少企業以為只要採購名列Gartner象限的產品就等於安全無虞,卻無力分辨廠商之間的品質優劣。
第二是資源盲點。許多企業的預算大量投入工具設備,卻沒有相應投資在人員身上,機房堆滿各式各樣的資安設備,資安人員卻被排山倒海的告警雜訊淹沒。
翁浩正也進一步解釋,紅隊真正發動攻擊時,決定成敗的關鍵其實是:資安人員能否根據某一條日誌的線索,判斷是否應該在凌晨兩點叫醒資安長,並不是該公司的設備本身有多先進。
第三是組織盲點。資安團隊往往被孤立於企業決策圈之外,難以真正影響資安策略的制定。所以,翁浩正表示,當資安被視為IT部門的延伸業務、而非全公司共同的責任時,員工自然而然把資安問題當成別人的事。此時,就會發生像是:員工看到釣魚郵件仍隨手點擊;密碼寫在便利貼上且貼在螢幕邊等行為,都是這種組織文化下的副作用。
第四是演練盲點,因為沒經過演練檢驗過的防禦機制,終究稱不上真正的防禦。翁浩正指出,許多企業從未執行過紅隊演練、桌上型演練或資安事件應變演練,即便事前寫好看似完備的資安應變手冊(Playbook),等到真正出事時才發現,原來手冊裡登載的緊急聯絡電話,竟然是早已離職同仁的舊號碼。
從被動防禦邁向主動覺察
面對這些盲點,陳浩維以其在Amazon與Coupang等企業建置資安應變團隊的實務經驗,說明資安事件的應變(Incident Response)不該是事後救火,而必須是事前準備與反覆演練的成果。
他強調,像是資安應變手冊的核心,在於清楚界定每個角色的職責分工、明確的升級通報條件、如何有效控制情況範圍、如何徹底移除風險,以及最終不可或缺的事後檢討機制。
企業無論選擇建置內部應變團隊或委外處理,都需要清楚掌握自身的能量與缺口所在。因此,陳浩維也特別推崇桌上型演練(Tabletop Exercise)帶來的價值。
他認為,那是成本最低的一種災難演練形式,不需要任何技術門檻,卻能真實暴露出組織在壓力情境下的實際反應,藉此釐清職責分工、檢視發現的問題,並透過持續性的演練循環不斷改善。
談到威脅情資的運用,陳浩維直言,情資不是花錢訂閱資訊來源(feed)就足夠,真正有價值的情資必須是「可行動」的,而非堆積如山、卻無人消化的入侵指標(IOC)。他認為,只有情資能夠實際影響決策、主動引導紅隊測試方向,才稱得上真正發揮威脅情資的價值。
不管是翁浩正或是陳浩維,兩人也不約而同呼籲,企業必須從被動防禦轉向主動防禦。這也就意味著,企業不能只是被動等待告警、等待通報、等待資安事件發生;反而應該主動進行威脅獵捕(Threat Hunting),更要假設企業早已被入侵、並持續進行控制驗證(control validation)。
翁浩正強調,這場轉變的關鍵從來不是工具,而是思維本身;陳浩維也補充,被入侵在未來將成為常態,重點不在於是否被攻破,而在於企業如何處理與應對:對內要建立正向的團隊文化、給予團隊足夠的資源;對外則展現處理事件的積極度與透明度,唯有願意誠實面對自己,企業才能真正持續改善。
紅藍隊演練的真正目的是,驗證原本停留在紙本上的假設
面對臺灣資安產業發展的下一步,翁浩正指出,臺灣資安人才的養成速度始終追不上人才流失的速度,呼籲更多人投入資安產業,並持續壯大像臺灣駭客協會與HITCON這樣的社群力量,讓從業者不只是被動等待,而能主動分享、參與與連結彼此。
陳浩維則從自身跨國企業資安長的角度分享,他始終認為,即便企業之間存在商業上的競爭關係,但從資安角度來看,所有企業真正的競爭對手其實只有攻擊者。他直言,唯有攜手防禦、共同拉高攻擊者的成本,才是真正有意義的合作。
他也鼓勵,所有的資安從業人員不要只是被動等待政策推動,應主動向政府與學界發聲,把資安社群觀察到的有效做法帶入企業;再透過與政府機關的互動,將相關經驗回饋給產業;最後共同促成整體防禦能量的提升。
翁浩正強調,紅隊演練的意義從來不是要證明企業失敗,而是讓那些原本停留在紙上的假設,真正被驗證過一次;唯有誠實面對自己的缺口,組織才能透過每一次的改善變得更有韌性。
而陳浩維則認為,企業真正的防禦韌性,不在於堆疊多少工具,而在於企業是否培養出主動覺察風險的文化。
翁浩正和陳浩維的共同結論則是:紅隊與藍隊終究是同一隊,唯有紅藍無間、攜手同行,臺灣資安才有真正站穩全球最前線的底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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