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多數人而言,提到烏克蘭,想到的往往是飛彈攻擊、網路戰、能源設施遭破壞,以及停電、斷網等畫面。然而,去年秋天,TXOne Networks資安威脅與產品防禦中心資深經理鄭仲倫(Mars Cheng)受邀前往北大西洋公約組織(NATO),與來自美國、歐洲及烏克蘭的政府與資安專家交流關鍵基礎設施防護經驗後,對關鍵基礎設施(Critical Infrastructure,CI)的認知有了根本性的改變。
交流過程中,一位烏克蘭專家談到戰爭爆發後,許多原本被視為各自獨立運作的關鍵基礎設施,在遭受攻擊後大家才發現,其實這些早已深度嵌入整個國家,甚至跨國防禦體系之中。
真正令人震撼的,不是攻擊本身,而是各國開始重新思考同一個問題:為什麼攻擊者總能找到那些足以牽動整個國家運作的關鍵節點?
關鍵基礎設施依賴網路的穩固與否,將決定國家的韌性
一座變電站失效,影響的可能不只是供電,而是連帶造成通訊中斷、交通號誌停擺、供水系統失靈,甚至削弱醫療院所與政府的應變能力;而天然氣供應節點遭到破壞,也可能讓數十公里外的發電系統瞬間失去燃料來源。
鄭仲倫指出,真正的問題並非某一項設施遭到攻擊,而是在事件發生之前,沒有人真正掌握「誰依賴誰」的關係。這也是近年北約各國投入大量資源,重新盤點關鍵基礎設施依賴關係(Critical Infrastructure Dependencies)的原因。
烏俄戰爭也讓國際社會逐漸意識到,真正決定國家韌性的因素,不再只是單一設施是否安全,而是整張關鍵基礎設施依賴網路(Dependency Network)是否足夠穩固。因為攻擊者真正尋找的目標,未必是最重要的設施,而是能透過依賴關係,引發最大影響半徑與級聯效應(Cascading Effect)的關鍵節點。
這項觀察,也促使各國專家對資安治理思維產生重大轉變。過去,許多組織採取的是單點風險評估模式,各自分析每一項資產或系統的風險,再依設備重要性安排資安投資順序。這樣的方法適用於單一工廠或資訊系統,卻難以回答真正重要的問題:當一項服務中斷後,還會牽動哪些部門與系統?
鄭仲倫表示,以資產價值作為唯一的優先順序,容易忽略跨部門、跨組織之間的依賴關係,也無法預見風險沿著依賴鏈擴散的路徑。
因此,近年各國逐漸轉向以供應鏈韌性與依賴關係為核心的治理模式,不僅重新繪製依賴關係圖,辨識跨領域的相互依存,更透過跨機關、跨產業合作,共同提升整體關鍵基礎設施的韌性。
「如果防禦者不知道依賴關係,攻擊者就會比你更早知道。」這句話也成為鄭仲倫回到臺灣後,重新思考關鍵基礎設施防護的重要起點。
臺灣早已經歷過一次相同的警訊
在鄭仲倫看來,烏克蘭的經驗並非戰時國家的特殊案例,其實,臺灣早已親身經歷過類似的警訊,那就是2017年8月15日發生的全臺大停電事件。
當天下午,全臺約668萬戶停電,交通號誌失靈、電梯停擺、工廠停工,科學園區生產線受到衝擊。多數人將臺灣815大停電視為一次電力事故,但若從關鍵基礎設施依賴關係來看,它其實是典型的級聯失效(Cascading Failure)案例。
事故起點只是中油大潭供氣站設備更換作業時的人為操作失誤,造成天然氣供應中斷約兩分鐘。但就是這短短兩分鐘,後續卻沿著天然氣、發電、輸電,再一路擴散到交通、通訊、供水、醫療及民生服務,最終演變成影響全臺數百萬民眾的重大公共事件。
如果將整起事件繪製成一張依賴關係圖,就會發現,每一次失效都不是孤立事件,而是透過既有的依賴鏈持續向外傳遞。
例如,由於天然氣供應中斷,使大潭發電廠燃氣機組相繼跳脫,發電能力瞬間減少約415萬瓩發電能力(約占當日尖峰供應的12%),由於當時臺灣備轉容量不足,電網頻率快速下降,低頻卸載機制隨即啟動,臺中火力發電廠5號機組跳機,減少52.5萬瓩瓦,臺電最終只能透過分區限電維持整體電網穩定。
如果故事停留在這裡,它仍只是能源系統內部的事故。但該起事件真正的影響在於:從電力開始向外擴散。
接著,交通號誌因停電停止運作,造成市區交通混亂;通訊基地臺陸續仰賴備援電源維持服務,部分地區通訊品質下降;供水加壓站受到影響,部分區域出現停水;醫療院所雖啟動緊急發電設備,但營運仍受到不同程度衝擊;工業區及科學園區大量生產線停工,造成後續龐大的經濟損失,整體社會運作因此受到波及。
表面上,這些事件彼此毫不相關,實際上卻都建立在同一條依賴鏈之上:交通、通訊、供水、醫療都依賴電力,而電力又依賴天然氣供應與控制系統。因此,當最前端的一個節點失效時,後續所有依賴它的系統都可能接連受到影響,形成跨領域的級聯效應。
鄭仲倫指出,這正是關鍵基礎設施與一般資訊系統最大的差異。在企業資訊環境中,一臺伺服器故障,通常只影響特定服務;但在關鍵基礎設施中,一項服務中斷,往往會沿著依賴關係持續放大,最後演變成跨產業、跨部門的系統性風險。
因此,現代關鍵基礎設施防護的重點,已不再只是保護單一設備或單一控制系統,而是建立完整的依賴關係視角,理解風險如何跨系統傳遞,並提升整體網路的韌性。
「唯有掌握整張依賴網路,而非只守住個別節點,才能真正降低級聯效應帶來的衝擊,」他認為,這也是烏俄戰爭與臺灣815大停電留給我們的重要啟示。
資料來源:鄭仲倫,2026年7月
CI真正的風險,不是漏洞而是依賴關係
近年來,全球談論關鍵基礎設施資安時,焦點多半放在勒索軟體、APT攻擊、零時差漏洞,或供應鏈攻擊等威脅。然而,在鄭仲倫看來,這些都只是攻擊手法,真正決定事件影響規模的,並不是攻擊者使用了什麼技術,而是攻擊目標位於整個依賴網路中的位置。
如果遭到攻擊的是一套獨立運作的設備,即使完全失效,影響範圍仍可能相對有限;但若遭癱瘓的是同時支撐多個系統運作的核心節點,即使攻擊方式並不複雜,也足以引發跨部門、跨產業的連鎖效應。
因此,國際近年開始將研究重點,從傳統的漏洞評估(Vulnerability Assessment)逐步轉向依賴關係分析(Dependency Analysis),因為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,不再只是「哪些設備有漏洞」,而是「哪些設備一旦失效,會讓最多系統跟著失效」。
鄭仲倫指出,這兩種思維代表完全不同的治理模式。前者屬於以資產為中心(Asset-centric)的防護方式,重點在於確保設備本身的安全;後者則是以依賴關係為中心(Dependency-centric),從整個系統運作角度思考不同設施、部門與產業之間如何相互依存,這也是近年北約重新檢討關鍵基礎設施防護策略的重要方向。
掌握四種依賴關係,辨識風險傳遞造成的連鎖風險
事實上,這樣的概念並非全新的發明。在企業營運持續管理(Business Continuity Management,BCM)中,業務衝擊分析(Business Impact Analysis,BIA)早已存在數十年,其核心目的就是找出當某項資源突然失效時,有哪些業務會受到影響。
因此,企業進行BIA時,不僅要盤點資訊系統,更會梳理人員、設備、供應商、資料、電力、網路及外部合作夥伴等各項資源,描繪出完整的依賴關係圖。
鄭仲倫認為,今天關鍵基礎設施面臨的挑戰,其實只是將這張圖放大到整個國家尺度。過去分析的是單一企業內部的依賴關係,如今則必須理解不同政府部門、產業及關鍵基礎設施之間,如何彼此相互依賴。
一座變電所不只是供電設備,也可能同時支撐醫院、機場、自來水廠、金融機構、電信基地臺與政府指揮中心;一條天然氣管線也不只是能源設施,而是整個電力系統的重要上游節點。
每一項設施既依賴其他系統,也同時被更多系統依賴,交織成一張龐大的依賴網路,而這正是現代關鍵基礎設施最容易被忽略、卻最需要理解的部分。
談到依賴關係,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,往往只有供電或網路連線,但實際情況遠比想像中複雜。
鄭仲倫表示,國際在進行關鍵基礎設施分析時,通常會從四種類型的依賴關係進行觀察,包括物理依賴、網路依賴、地理依賴,以及功能或邏輯依賴。
其中,物理依賴最容易理解,例如燃氣電廠需要天然氣供應、自來水廠仰賴穩定供電、資料中心需要電力與冷卻系統才能持續運作;臺灣815大停電便是天然氣供應中斷,進而導致燃氣機組停機的典型案例。
網路依賴則存在於各項基礎設施透過資訊網路與控制系統相互連結,例如SCADA系統必須依靠通訊網路傳輸控制命令與監控資料,一旦通訊中斷,即使現場設備仍正常運轉,調度中心也可能失去控制能力。
地理依賴則來自不同設施位於相同地理位置,例如地震、水災或火災可能同時造成變電所、通訊機房及交通控制中心受損,即使彼此沒有直接業務關聯,也可能因共址而同步失效。
至於功能或邏輯依賴,則不一定存在實體連結,而是透過制度、政策、市場機制或社會行為產生影響,例如能源調度政策改變、跨部門資源重新配置,甚至金融市場波動,都可能間接影響關鍵基礎設施的運作。
鄭仲倫強調,只有同時理解這四種類型的依賴關係,才能真正掌握風險如何在不同系統之間傳遞。如果只關注設備本身,再完整的資產清冊,也無法辨識哪些節點最可能引發跨領域的連鎖衝擊。
回頭檢視臺灣815大停電,更能看出這種思維的重要性!因為真正造成重大衝擊的,並非天然氣供應中斷本身,而是天然氣在整個關鍵基礎設施網路的關鍵位置。
他表示,停電事故反映的不是單一設備故障,而是高度相互依賴的系統結構。
臺灣九大CI的關鍵節點:能源與通訊
過去,無論資訊安全或OT安全,大多採取以資產為中心的管理方式,企業盤點重要設備、更新PLC、修補SCADA系統,再依設備重要性,安排資安投資。
這種方法在單一工廠或企業環境仍然有效,但當分析對象擴大到整個國家的關鍵基礎設施時,真正影響國家韌性的,往往不是最重要的設備,而是最重要的連結。
例如,一座變電所的重要性,不僅來自輸送多少電力,更取決於背後有多少醫院、自來水廠、交通號誌、通訊基地臺及政府機關依賴它;一條天然氣管線的價值,也不只是輸送多少天然氣,而是是否同時供應多座燃氣電廠;一套通訊骨幹的重要性,也不只是資料傳輸能力,而是支撐電網調度、交通控制、醫療資訊交換及政府應變指揮等多項關鍵功能。
因此,風險評估的核心已從「哪一項設備最重要」,轉變為「哪一個節點一旦失效,會影響最多其他系統」。這也是國際逐步由以資產為中心(Asset-centric)走向以依賴關係為中心(Dependency-centric)的重要原因。
如果把九大關鍵基礎設施想像成一張巨大的網路,每一項基礎設施都是一個節點(Node),而能源、通訊、供水、物流與金融等,則形成彼此相連的依賴關係。在這張網路中,每個節點都同時扮演依賴者與被依賴者的角色,因此節點的重要性,不再只取決於自身功能,而是它在整張網路中的位置。
從網路科學(Network Science)的角度來看,與越多節點相連的設施,通常具有較高的中心性(Centrality),也是整張網路的樞紐(Hub)。一旦這類節點失效,故障便可能沿著依賴關係迅速傳遞,引發跨系統、跨領域的級聯效應。
鄭仲倫認為,在臺灣九大關鍵基礎設施中,能源與通訊正是最典型的樞紐節點。由於能源提供各項基礎設施運作所需的電力,通訊則負責控制命令、監控資訊及跨系統資料交換,兩者彼此依賴,也同時支撐其他關鍵基礎設施運作。
例如,電力系統需要通訊網路傳輸SCADA控制命令,而通訊基地臺又必須依賴穩定供電才能維持服務,形成典型的雙向依賴(Mutual Dependency)。而臺灣815大停電期間,部分通訊服務之所以同步受到影響,正是這種相互依存關係最直接的體現。
也因此,現代關鍵基礎設施防護的核心,已不再只是守住單一設備,而是理解整張依賴網路的運作方式,找出真正牽動全局的關鍵節點與連結。
唯有從依賴關係的角度重新檢視風險,才能在面對攻擊、事故或災害時,避免局部故障演變成影響整個社會運作的系統性危機。
815大停電暴露臺灣高度相互依賴的系統結構
談到臺灣的九大關鍵基礎設施,多數人仍習慣將能源、水資源、交通、通訊、金融、政府、醫療、糧食及科學園區,視為彼此獨立的管理領域。然而,鄭仲倫認為,真正需要理解的,不是有哪些關鍵基礎設施,而是它們彼此如何連結。
他指出,九大關鍵基礎設施並非九條平行線,而是由能源流、資訊流、控制流與物流交織而成的依賴網路,每一項服務既依賴其他系統,也支撐更多系統,共同形成「System of Systems(系統之系統)」,意指每個系統既依賴別人,也被別人依賴。
以能源為例,它不只是提供電力,更支撐醫院、自來水廠、交通號誌、電信基地臺及金融資料中心等各項基礎設施;然而,能源本身也依賴天然氣供應、港口物流,以及透過SCADA、DCS、能源管理系統(EMS)等工業控制系統,在穩定的通訊網路下完成調度。
若說能源提供的是整個社會運作的「動力」,那麼通訊就是維繫系統協同運作的「神經」,兩者彼此依存,也共同構成整張依賴網路的雙核心。
如果從這個角度重新檢視2017年的臺灣815大停電,可知真正暴露的問題並非天然氣短暫中斷,而是關鍵基礎設施彼此高度相互依賴的系統結構。天然氣供應中斷後,燃氣機組停機,發電能力下降造成電網失衡,進一步影響交通、供水、通訊及醫療等系統。
整起事件沒有駭客、沒有惡意程式,也沒有複雜的APT攻擊,卻造成與大型網路攻擊相似的系統性影響。
鄭仲倫指出,這正是OT與關鍵基礎設施不同於一般IT環境之處,在IT世界,一臺伺服器故障通常只影響單一應用;但在關鍵基礎設施中,一個節點失效,往往可能同時衝擊數十甚至數百個依賴它運作的系統。
真正需要找出的,是那些看不見的關鍵節點
正因如此,在攻擊者眼中,最有價值的目標往往不是規模最大的設施,而是位於依賴網路核心位置的關鍵節點(Critical Node)。鄭仲倫指出,攻擊者未必需要癱瘓所有系統,只要成功找到依賴關係中的核心節點,就能利用既有的依賴鏈放大攻擊效果。
例如,一家醫院看似與天然氣供應沒有直接關聯,但如果醫院仰賴燃氣電廠供電,而燃氣電廠又依賴天然氣供應,那麼天然氣便成為醫療服務背後的重要上游節點。
同樣地,自來水廠依靠電力驅動抽水設備,交通號誌依賴電力與通訊同步控制,金融支付系統仰賴通訊網路維持交易,醫療急救則同時依靠電力、交通與通訊才能正常運作。
因此,真正需要保護的,不只是單一設備,而是整張依賴網路中那些具有高度連結性與影響力的關鍵節點。一旦這些節點失效,衝擊便可能沿著依賴鏈快速傳播,形成跨產業、跨部門的級聯效應(Cascading Effect)。
重新盤點依賴關係,已成各國CI防護的新方向
烏俄戰爭之後,北約各國開始重新檢視關鍵基礎設施,不再只是盤點設備與漏洞,而是重新繪製整張依賴關係圖(Dependency Map)。因為真正的風險,並非不知道哪些設備存在漏洞,而是不知道哪些依賴關係,會將局部事件放大成全國性的危機。
鄭仲倫認為,815大停電其實已經為臺灣提供了一次真實案例,它證明天然氣、電力、通訊、交通、水資源及醫療並非各自獨立運作,而是彼此高度相依的網路。因此,未來無論面對天然災害、人為失誤或惡意網路攻擊,都應先掌握依賴關係,再決定防護優先順序。
他強調,真正的韌性,不是每一套系統都永遠不會故障,而是任何一個節點發生問題時,都不至於拖垮整張依賴網路;而關鍵基礎設施治理的重點,也將從保護單一設備,逐步轉向保護支撐整個國家運作的依賴關係。
真正的關鍵節點,不一定是最大的設施
依賴關係的觀點,也重新定義了什麼才是真正的「關鍵設施」。過去人們容易認為,規模最大的發電廠、資料中心或醫院,就是最重要的保護對象。
然而,鄭仲倫指出,在依賴網路中,真正需要優先保護的,往往不是規模最大的節點,而是具有最高網路中心性(Network Centrality)的節點;而一個節點的重要性,不完全取決於自身規模,而是取決於它連結多少其他節點,以及有多少服務必須透過它才能完成。
例如,一座規模不大的天然氣調壓站,如果同時供應多座燃氣電廠,其重要性可能高於單一大型變電所;一條跨區光纖骨幹,看似只是通訊設備,卻可能同時承載政府、金融、醫療與能源調度資料,一旦中斷,造成的影響將遠超設備本身。
也因此,近年國際關鍵基礎設施風險評估,開始大量導入圖論(Graph Theory)與網路分析(Network Analysis)方法,透過節點的中心性、連結度、中介性及群聚程度等指標,辨識真正具有系統影響力的關鍵節點,而非僅依設備規模、等級或投資金額決定防護優先順序。
鄭仲倫認為,當關鍵基礎設施已形成一張高度相互依賴的網路時,真正需要保護的,不再只是單一設施,而是那些維繫整張依賴網路運作的核心連結。唯有找出這些「看不見的關鍵節點」,才能降低局部事件演變成全國性危機的風險,進一步提升整體關鍵基礎設施的韌性。
從資產清冊到依賴關係圖,臺灣CI需要新的治理語言
鄭仲倫認為,臺灣多數關鍵基礎設施管理單位已具備完善的資產盤點能力,但真正欠缺的是一套持續更新的依賴關係盤點機制。單憑資產清冊,只能回答「有哪些設備」,卻無法呈現設備、設施與服務之間如何相互依存,也無法描繪風險傳遞的路徑。
因此,未來CI治理的重點,不只是增加更多資安設備,而是建立跨部門共享的依賴關係圖(Dependency Map),掌握各項基礎設施之間的連結,進一步回答三個核心問題:哪些節點不能停?哪些節點不能同時停?哪些節點一旦中斷,必須優先恢復?唯有釐清這些問題,才能將有限資源投入真正攸關國家韌性的關鍵節點。
從國家到設備,透過五層模型細部拆解風險
掌握依賴關係後,下一步就是決定防護優先順序。
然而,關鍵基礎設施涵蓋範圍龐大,從國家政策、產業運作到最底層的OT設備,如果缺乏共同分析架構,很容易停留在政策討論,或陷入設備漏洞分析,單靠這兩者,都難以建立完整的治理視角。
因此,鄭仲倫提出一套五層分析模型,希望建立從國家治理一路延伸到設備管理的共同語言,讓風險能夠由上而下分析,也能由下而上追溯。
L1看的是國家,L5看的是設備
五層模型最上層(L1)是九大關鍵基礎設施部門或領域(Sector),關注的是國家層級的韌性,例如能源、醫療、金融與政府是否能在重大事件中持續運作。
第二層(L2)則進一步拆分為天然氣、電力、鐵路、航空等子部門(Sub-Sector),開始分析不同產業間的依賴關係。
第三層(L3)聚焦於供電、供水、天然氣供應、金融支付、行動通訊及醫療急救等實際提供民眾使用的服務(Service),可藉此回答有哪些服務一旦中斷,就會影響社會正常運作。
第四層(L4)則進入變電所、天然氣調壓站、淨水廠、基地臺、控制中心等實體設施(Facility),這些也是攻擊者最可能鎖定的目標。
最後,第五層(L5)才是PLC、RTU、SCADA、人機介面(HMI)、工程師工作站及各類OT設備等資產層級(Asset),防護工作也真正落實到設備本身。
真正需要優先保護的,其實是L4與L5
鄭仲倫指出,許多關鍵基礎設施討論仍停留在「能源很重要」、「金融很重要」等政策層次,但真正遭受攻擊的,從來不是抽象的產業,而是某一座變電所、天然氣站或SCADA系統。
而這套五層模型的重要價值,在於建立完整的追溯能力。管理者不僅能藉此知道正在保護哪一項設備,也能清楚了解它隸屬哪座設施、支撐哪些服務、影響哪個產業,最後又會波及哪些國家關鍵基礎設施。
事實上,風險雖然發生在設備層,衝擊卻可能一路向上擴散至整個國家層級,而這正是臺灣CI治理目前最需要補上的一塊拼圖。
資料來源:鄭仲倫,2026年7月
能源與通訊,位於優先矩陣最具影響力位置
即使完成五層拆解,也不可能保護所有設備,因此真正的挑戰,是如何決定資源投入順序。
鄭仲倫為此提出「九大CI優先序評估矩陣」,核心不再是設備價值,而是跨部門影響力。他認為,應從兩個角度評估:一是某項設施失效後,會波及多少其他關鍵基礎設施;二是它與其他系統之間的相互依賴程度,也就是它依賴多少系統,同時又被多少系統依賴。
當一項設施同時具備高度連鎖衝擊與高度樞紐性時,就代表它是整張依賴網路的重要核心,一旦失效,極可能引發跨領域的級聯效應,因此也應成為防護與韌性投資的最高優先目標。
依照這套分析方法,臺灣九大關鍵基礎設施中,能源與通訊始終位於優先矩陣的最上方,原因並非其規模最大,而是這兩者擁有最高的依賴中心性。
能源提供所有基礎設施最基本的運作能力,通訊則負責控制命令與資訊交換,兩者彼此依存,也共同支撐醫療、金融、交通、政府、供水及工業等其他關鍵基礎設施,因此形成整張依賴網路的雙核心(Dual Hubs)。
鄭仲倫指出,未來資源配置應逐步由「依部門分配」,轉向依照依賴程度、網路中心性與影響半徑決定優先順序。因為真正需要優先保護的,不一定是規模最大的系統,而是最不能失效的節點。
資料來源:鄭仲倫,2026年7月
CI防護正走向韌性工程,從防止失效到預設失效
回顧近十年的關鍵基礎設施防護,我們可以發現治理思維正在改變。過去的重點,是盡可能避免設備遭受攻擊,因此無論防火牆、IPS、白名單、弱點修補、身分驗證或OT網路隔離,目的都是降低入侵風險。
然而,烏俄戰爭、2021年美國Colonial Pipeline勒索軟體事件,以及近年全球多起能源、交通與水資源系統攻擊,都讓各國逐漸認知到:「沒有任何系統能保證永遠不會失效」。
因此,國際開始將焦點放在Operational Resilience(營運韌性)以及Cyber Resilience(網路韌性),真正關心的不再只是如何阻止攻擊,而是當某個節點真的失效時,整個系統是否仍能維持核心服務,並將影響限制在最小範圍。
鄭仲倫認為,這也是臺灣未來關鍵基礎設施治理最重要的轉變。因為,真正的韌性,不是追求零事故,而是預設事故終將發生,並透過完整的依賴關係分析、關鍵節點識別與跨部門協作,讓任何局部失效都不至於演變成影響全國的系統性危機。
四項韌性策略,目的都是為了切斷依賴鏈
完成依賴分析後,真正的挑戰是如何阻止風險沿著依賴鏈持續擴散。鄭仲倫認為,近年國際推動的韌性策略看似各自獨立,核心目標其實一致,就是降低對單一節點的依賴、增加替代能力,並限制影響半徑。
首先是去中心化(Decentralization),透過分散式能源、邊緣運算及多區域資料中心等設計,避免關鍵能力集中於少數節點,降低單點失效造成整體系統失衡的風險。
其次是冗餘設計∕備援系統(Redundancy),包括雙迴路供電、雙路天然氣供應、多家電信業者互為備援及跨區資料中心同步運作,這麼做目的不是增加設備數量,而是建立多條可替代的服務路徑。
第三是替代方案(Alternative Path)。烏俄戰爭顯示,當數位系統失效時,組織是否仍能維持基本運作至關重要。例如SCADA故障後,能否有限度進行人工操作;通訊中斷後,能否改用衛星或無線電;控制中心一旦失能,能否迅速切換至異地備援。這些都是避免全面停擺的重要機制。
最後是隔離分區(Segmentation)。當攻擊已經發生時,首要目標不是立即恢復所有系統,而是阻止故障持續蔓延。透過IT與OT網路隔離、最小權限及零信任架構,可將攻擊限制在局部範圍,避免演變成跨部門的系統性危機。
鄭仲倫強調,真正的韌性並非依賴單一措施,而是在任何節點失效時,仍能透過冗餘、替代與隔離設計,維持整張依賴網路的正常運作。
依賴關係不是固定的,而是持續變動的
建立依賴關係圖(Dependency Map)只是起點,更大的挑戰是如何持續維護。
鄭仲倫指出,許多人將依賴關係盤點視為一次性工作,但關鍵基礎設施環境其實持續變化,包括:新設備上線、系統升級、供應鏈調整、雲端服務導入,以及生成式AI等新技術應用,都可能重新改變依賴結構。
例如,發電廠新增天然氣管線、醫院將資訊系統移往雲端、SCADA改由遠端維運,或政府建立跨部會資料交換機制,都可能讓原本不起眼的設施,逐漸成為新的關鍵節點;相反地,原本高度依賴的節點,也可能因備援建置而降低重要性。
尤其近年來,工控環境逐漸與企業IT、雲端平臺及第三方供應鏈整合,使原本封閉的架構變得更加複雜。一套系統如今可能同時依賴雲端平臺、身分驗證服務、AI模型、API及外部通訊網路,這也意味著,任何一個環節異常,都可能透過依賴鏈迅速擴散。
因此,各國近年開始強調依賴關係的持續可視性(Visibility)。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知道有哪些依賴,而是即時掌握依賴如何改變,及早發現新的關鍵節點、過度集中的依賴鏈,以及逐漸形成的單點失效(Single Point of Failure),讓風險在事故發生前就能被看見。
建立在依賴關係上的備援策略
鄭仲倫認為,再完善的備援策略,都必須建立在完整的依賴關係之上。如果不知道哪些設施彼此相依,即使投入大量資源,也可能備援至錯誤位置、隔離了錯誤的網段,甚至把有限預算投入影響有限的設備。
因此,他將整套方法歸納為一套清楚的治理流程:先辨識依賴關係,再分析風險如何傳播,接著決定防護優先順序,最後才部署各項韌性措施。
這看似只是流程調整,背後卻代表治理思維的重大改變。關鍵基礎設施防護已不再只是保護單一設備,而是從整體系統角度管理依賴關係與風險傳播,讓有限資源真正投入最具影響力的節點。
臺灣要建立持續更新的依賴關係圖
鄭仲倫表示,烏俄戰爭帶給各國最大的教訓,並非基礎設施遭到破壞,而是許多關鍵節點的重要性,往往都是在失效後才被重新認識;許多跨部門的連鎖影響,也是事故發生後,才逐步拼湊出完整的依賴路徑。換言之,防禦者是在災難發生後,才開始補畫原本就應存在的依賴地圖。
他認為,臺灣沒有必要重蹈覆轍,815大停電雖源自人為操作失誤,卻已充分揭露天然氣、電力、通訊、交通、水資源及醫療等關鍵基礎設施,彼此高度相互依賴的現實。
因此,臺灣未來真正需要投入的,不只是更多資安設備,而是能持續更新、跨部門共享,並真實反映國家運作狀態的依賴關係圖(Dependency Map)。
唯有如此,管理者才能回答真正影響國家韌性的關鍵問題:哪些節點不能停?哪些服務不能同時中斷?哪些依賴鏈需要優先切斷風險?以及哪些核心能力必須最優先恢復?
從北約交流所看到的烏克蘭經驗,到臺灣815大停電的教訓,鄭仲倫想傳達的最重要的一個觀點,就是:國家真正需要保護的,不只是關鍵基礎設施本身,而是支撐整個國家運作的依賴關係。
他認為,當防禦者比攻擊者更早看清這張依賴網路時,韌性就不只是災後恢復能力,而會成為最重要的防線。
回顧過去二十年,資安工作的核心是保護系統;展望未來二十年,更大的挑戰將是保護系統之間的關係,因為當所有關鍵基礎設施都彼此依賴時,真正需要治理的,將是支撐整個國家運作的依賴網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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