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府開始大規模投入人工智慧,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,已經不只是「AI能不能做」,而是「政府能不能掌握AI」。當AI進入公共服務、行政決策、國家安全與關鍵基礎設施,政府面對的不只是模型效能,還包括資料放在哪裡、誰有權使用、模型由誰掌控、運算環境是否可信,以及AI判斷錯誤時,誰能追溯、誰要負責。
這正是主權AI受到各國政府重視的原因。
臺灣戴爾科技集團技術副總經理李百飛認為,政府推動AI不能把治理當成上線前的最後一道檢查,而應從第一天就放進AI治理。若等到系統完成、資料進入模型後,才回頭補資料權限、資安控管、稽核與合規要求,原本可以快速落地的AI專案,往往得重新調整。他直言,「治理內建」與「事後補治理」的差別,直接影響AI能不能走出試點。
主權AI的核心,不只是擁有模型,而是掌握控制權
李百飛引用戴爾科技與NVIDIA共同贊助、IDC於2026年2月發布的《Building a Sovereign AI Foundation for Government》調查指出,主權AI可從資料主權、模型主權與基礎設施主權三個面向理解。這項調查訪問258位政府IT決策者,其中58%將「強健的主權資料治理、品質與掌控」列為主權AI平臺最關鍵的要求之一,排名高於本土AI基礎設施與主權雲端整合。
調查將主權AI定義為,一個國家運用自己的基礎設施、資料、演算法、人力與商業網絡,生產並保護AI能力,同時建立符合國家安全、創新原則、在地價值與法規的框架。這不代表政府必須自行開發所有技術,而是關鍵控制權不能完全交給外部。
資料主權,是政府必須掌握資料儲存位置、受哪一個法律體系管轄,以及在什麼情況下可以跨境流動。模型主權,涵蓋訓練與調校流程、模型權重、訓練資料及產出的所有權;若連模型如何調整、評估都無法掌握,就很難確認輸出符合業務與法規要求。基礎設施主權,則是運算、儲存與網路資源的位置,以及誰能控制這些資源。
李百飛指出,三者彼此連動:模型缺乏在地語言與法規情境的資料,輸出會與實際需求產生落差;資料無法受控,模型再先進也難以建立可信度;基礎設施缺乏控制力,資料與模型的主權同樣受限。他表示,主權AI已不只是選擇哪一個大型語言模型,而是政府能否掌握整條AI鏈路。
58%政府把資料治理放在前面,關鍵在於「資料進、智慧出」
在AI架構裡,資料是模型產生結果的原料。對政府而言,資料的問題往往比模型本身複雜。
政府資料來源橫跨不同機關、系統與年代,包含結構化資料、文件、影像、歷史資料與即時串流資料,並存在不同權限、格式、保存年限與更新頻率。
如果資料來源不清楚、品質不穩定,甚至使用過期法規或歷史版本資料,即使模型回答得很流暢,結果仍可能不適用於現在的行政需求。
李百飛指出,過時資料甚至可能比沒有資料更危險。假設模型使用的是去年的稅率或法規,卻拿來回答今天的問題,答案看起來可能合理,實際上卻已失去正確性。
這也是IDC調查中,資料治理、資料品質與資料掌控會排在主權AI平臺要求前段的原因。李百飛引用AI產業常談的「AI工廠」概念說明這個邏輯:AI工廠的核心可以簡化成「資料進、智慧出」。
真正困難的地方,是讓進入系統的資料可用、即時、合規,還要確保使用資料的人具有適當權限。
這讓資料治理不再只是IT部門的工作。資料來源、權限、更新、保存與使用方式,都會直接影響AI最後產出的結果。對政府而言,AI治理若只管理模型,沒有把資料納入,治理框架仍是不完整的。
AI治理不是最後一道檢查,而是系統設計的一部分
當資料、模型與基礎設施都涉及主權,AI治理就不能等到系統上線後才開始。
李百飛從IDC調查歸納出政府推動主權AI的五項方向。第一,是建立多層級治理框架,以風險為基礎的法規,在國家掌控與倫理問責之間取得平衡,並讓負責AI治理的人員與組織角色清楚。
第二,是建立能源與運算基礎設施,包括本土資料中心、再生能源與運算容量。第三,是建立AI專屬的安全與風險管理機制,防範資料下毒、對抗式攻擊、模型萃取等問題,對高風險AI決策保留適當的人為監督。
第四,是培養本土AI人才,避免政府在技術選擇與長期維運上過度依賴外部供應商。第五,是評估開放標準與開源技術,降低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。
五項建議背後指向同一個概念:治理必須從系統設計開始。
李百飛把這種方式稱為「Governance by Design」,也就是治理內建。它不是在系統開發完成後增加一層審核流程,而是在資料、運算、模型與政策設計時,就把控制、稽核與風險管理納入架構。
相較之下,若採取事後補治理的方式,資料權限、模型管理、政策要求與稽核機制容易各自分散。等到系統上線後才發現偏誤、資料外洩或權限問題,再回頭修改,成本往往更高。
從晶片、供應鏈到推論,建立可以驗證的信任鏈
治理需要制度,制度要真正落地,還需要技術架構支撐。李百飛認為,AI基礎架構的安全設計,可以從晶片級的信任根開始,將信任鏈一路延伸到硬體、部署與推論環境。
這代表政府不能只確認「買到的設備是哪一家廠商」,還需要知道設備中的元件是否符合預期、供應鏈過程是否遭到竄改,以及設備部署後的運作環境是否仍維持可信狀態。
李百飛提出從矽晶片信任根出發,延伸至供應鏈、硬體、部署與推論,搭配安全元件驗證與可驗證運算的架構,讓使用單位能夠驗證設備與運算環境,而不是單純「相信」設備安全。
這個概念對政府AI尤其重要。政府使用AI時,處理的可能是個人資料、政策資料、公共安全資料或其他敏感資訊。一旦底層系統受到供應鏈攻擊,風險可能在AI模型開始運作前就已經存在。
李百飛指出,如果韌體或底層系統在供應鏈環節遭到竄改,設備啟動時可能同步載入惡意程式碼,這也是資安需要一路往硬體底層延伸的原因。
對政府而言,這種安全設計最終要解決的問題,是讓資料、模型與運算環境都能受到控制,而且能被驗證、被稽核。
模型選擇不是越多越好,關鍵是能否掌握與部署
當資料治理與基礎設施準備完成後,政府還會面對模型怎麼選的問題。
李百飛提到,Hugging Face目前累積超過200萬個模型資源,涵蓋不同任務與規模,並不代表全部都是大型語言模型。對政府機關而言,模型選擇可能成為新的管理問題。
模型不能只看能力排名,還要考慮任務需求、模型大小、上下文長度、硬體需求、授權條款、品質評測、安全風險、來源可信度,以及語言與特定領域的適用性。
尤其政府資料往往具有高度敏感性,並非所有工作負載都適合把資料送到公有雲服務。政府或企業可以依照任務、模型規模、上下文長度、硬體需求與授權條款篩選模型,再將模型與資料部署在自有基礎架構;若需要使用專屬資料,則可以透過微調或RAG建立客製化應用。
這裡的重點不是「一定要自己訓練模型」,而是政府要保有選擇與控制的能力。
李百飛強調,開源模型不代表自動擁有主權,使用開源軟體仍可能依賴特定硬體、雲端服務或維運廠商。開源可以降低部分供應商鎖定風險,卻不能直接等同於透明、安全或主權。「主權AI真正關注的是控制權,而不是某一種技術形式。」他說。
資料平臺現代化,讓治理真正進入AI運作
李百飛以一家臺灣民營銀行為例,過去判斷交易是否有詐欺傾向,需花較長時間彙整資料與人工調查;導入資料湖屋(Data Lakehouse)架構後,不同來源的資料得以整合,單筆交易的詐欺風險評分可壓縮到秒級以下。
他提醒,「模型完成單筆交易評分」與「從事件發生到完整調查結束」是兩個不同指標,不能混為一談,但資料架構現代化帶來的效率差距,仍反映資料基礎對AI應用的重要性。
另一個案例是美國某州交通主管機關,擁有超過22萬個感測器,資料還包括無人機監控、影像資料與整條道路網路的數位孿生。過去資料分散,查詢需大量人工處理;導入資料湖屋後,資料得以整合並朝自助式分析發展。
李百飛指出,資料平臺的價值是讓不同來源、格式與新鮮度的資料,在符合權限與治理要求的前提下被查詢與使用。「這也是為什麼資料治理必須放在AI導入的前面。」他說。
回到政府最常遇到的問題:為什麼AI總是卡在試點?
政府AI專案常做得出PoC,卻難以進入日常營運。李百飛指出,政府需要的是可衡量成果,例如處理時間縮短、服務品質提升、成本下降、錯誤率降低或使用率增加。
但從概念驗證走向正式營運時,資料主權、法規遵循、隱私、資安與跨機關協作等要求,若沒在試點初期處理,規模化階段就會變成瓶頸。
規模化可分三階段:Pilot在小規模場景驗證用例;Integrate完成安全混合部署與資料就緒;Production進入跨機關規模化營運。
李百飛認為,許多專案的問題不在第一階段,而在第二階段缺少可支撐擴張的架構。若每增加一個機關,就要重新處理資料、權限、資安與整合,AI很難形成可複製的模式。他強調,好的治理不是讓AI變慢的額外流程,而應讓後續擴張更容易。
從試點走向規模化,真正需要的是可複製的模式
李百飛提出,政府AI走向規模化,需要治理、平臺與場景三個要素。治理讓AI從第一天處於可控、可稽核的框架;平臺提供硬體信任、資料管理與模型部署能力;場景則證明AI真的能解決行政問題,且成果可以衡量。
「三者缺一不可。」他說,只有治理沒有平臺,政策可能停留在文件;只有平臺沒有治理,技術能運作卻不一定能進入正式流程;只有場景,則容易形成無法跨機關複製的PoC。
因此政府選擇技術夥伴時,不應只看價格,更要看對方能否把安全性、可稽核性、資料主權與規模化能力放在同一個架構中。但這不代表政府把治理責任交給廠商,主權AI的核心仍是政府掌握控制權。
AI越走向代理化,治理越不能往後放
AI下一階段的發展,還會讓治理問題變得更重要。當AI從回答問題、產生內容,逐漸進入能夠自行規畫任務、呼叫工具、存取資料甚至執行工作的代理式AI,AI與政府業務系統之間的距離會愈來愈近。
IDC調查顯示,71%的政府領導者認為代理式AI將加速政府AI採用。這意味著政府不能等到代理式AI大量進入業務後,才開始思考權限、稽核與風險。
一個能自行執行工作的AI代理,如果擁有資料存取權、系統操作權或跨系統工作能力,治理要求自然會比單純的聊天工具更高。哪些資料可以讀、哪些系統可以操作、哪些決策必須交由人員確認,都需要在設計階段先定義。
李百飛認為,這讓「治理內建」從AI治理原則,逐漸成為政府AI規模化不可迴避的基礎條件。
政府真正要建立的,不是一個永遠不會出錯的AI,而是一套即使AI犯錯,仍然可以被發現、被追蹤、被限制與被修正的制度與技術環境。
從「能不能用AI」走向「能不能負責任地用AI」
李百飛表示,這正是主權AI的價值:它不是把AI關在國界之內,也不是要求政府自己完成所有模型、硬體與軟體,而是讓政府清楚哪些事必須掌握、哪些可透過合作完成,以及整套系統在資料、模型、基礎設施與政策上,誰具有最終控制能力。
資料不能被信任,模型就難以被信任;模型不能被掌握,結果就難以被問責;基礎設施不能被驗證,主權AI就缺乏完整的安全底座。
這個轉變最關鍵的時間點,不是系統上線之後,而是第一天。李百飛直言,只有當治理、平臺與場景同時成立,政府AI才有機會真正走出試點,成為每天都能運作的行政工具。
IDC將主權AI分為資料主權、模型主權與基礎設施主權三大面向,涵蓋資料的儲存位置與法律管轄、模型訓練與產物的控制權,以及運算與資料儲存環境的掌控。戴爾科技與NVIDIA共同贊助的IDC報告指出,主權AI須結合國家安全、在地價值與法規要求,並由政府與私人企業共同建立互補的治理與技術架構。
資料來源:IDC,2026年10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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