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臺灣資安大會直擊】看不見的國土保衛戰，調查局長陳白立揭開臺灣「第五領域」的資安攻防全貌

新聞

在「臺灣資安大會CYBERSEC 2026」主題演講中，法務部調查局長陳白立以「全社會韌性：調查局在資安領域扮演的關鍵角色」為題，完整揭示臺灣面對的數位威脅樣貌，以及調查局如何從傳統執法機關，轉型成為國家數位國土防衛的重要支柱。

這場演講，不只是一次資安趨勢分析，更像是一份關於「第五領域戰爭」的國安報告。從APT長期滲透、AI驅動的勒索攻擊、供應鏈滲透、關鍵基礎設施威脅，到認知作戰與假訊息操作，陳白立描繪的，不再只是零星駭侵事件，而是一場結合科技、情報、政治與心理戰的複合型對抗。

數位空間已成國家第五領域，是沒有圍牆的國土

陳白立明確指出，數位空間如今已實質成為國家的「第五領域」。這個概念的背後，不只是科技發展的結果，更反映國家治理模式的根本轉變，那就是，當國家的行政指揮、水電供應、金融交易、交通、醫療、網路通訊與企業供應鏈，都高度依賴數位系統運作時，數位空間便不再只是資訊部門的範疇，而是與國家命脈直接連動的新型疆域。

陳白立形容，這是一片「沒有圍牆的國土」。它不像傳統邊界那樣看得見，也沒有實體防線可以阻絕敵人，但任何一次成功的駭侵、癱瘓或滲透，都可能對社會造成實體衝擊。若數位國土失守，實體國土也將難以維持正常運作。

這也是他反覆強調「全社會韌性」的重要原因。他表示，因為現代資安問題，早已不只是技術攻防，而是整個國家面對危機時，能否持續維持治理能力、產業運作與社會信任的總體考驗。

臺灣每天承受兩百多萬次網路攻擊，攻擊模式出現結構式改變

身為國家安全團隊的核心成員，陳白立對於這片數位疆域所承受的壓力有著最直觀的感覺。他揭露了一個驚人的數字：臺灣平均每天遭受超過兩百萬次的網路攻擊。他表示，這並非單純的網路掃描或低層級惡意流量的騷擾，而是長期、高密度、具組織性的數位對抗壓力，是一場規模宏大且持續進行的無聲戰爭。

臺灣在全球地緣政治中的特殊位置，使其成為高度集中的攻擊目標，包括政府機關、國防體系、金融機構、醫療系統，以及半導體與高科技供應鏈，長期都處於高風險狀態。

陳白立強調，當前面臨的挑戰已遠不止於攻擊次數的累積，更值得注意的是，攻擊模式本身也已出現結構性改變。

首先，是攻擊的「滲透化」。他表示，過去的駭客行動，往往追求短時間癱瘓網站或竊取資料；如今的APT組織則更傾向長期潛伏。他們可能在目標系統內隱藏數月甚至數年，只為等待特定時機發動攻擊。

其次，是認知戰的「數位化」。AI生成技術快速成熟後，虛假內容與深偽資訊已開始系統性衝擊民主社會的信任結構。陳白立觀察到，這類攻擊不再只是資訊混淆，而是試圖瓦解人民對政府、媒體與彼此的信任。

第三，則是供應鏈的「脆弱化」。在全球化的分工之下，任何一個資訊外包商、設備供應商或軟體開發商，都可能成為駭客滲透的入口；任何一個系統環節中潛藏的後門，都可能成為癱瘓整體運作的致命缺口，足以讓整個關鍵基礎設施暴露於風險之中。

「因此，我們的資安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對抗，」他說，「現在的資安已經必須要討論到制度面、情報面，以及反情報的綜合層面。」

APT滲透超乎外界想像，IoT設備淪攻擊鏈一環

在所有威脅中，陳白立特別點名高度組織化的APT（Advanced Persistent Threat，進階持續性威脅）族群。他坦言，來自中國的APT組織，對臺灣政府機關、關鍵基礎設施、國防工業與高科技企業的滲透，「已經超乎外界想像」。

這些APT組織善於利用零時差（Zero Day）漏洞、客製化攻擊工具與社交工程手法，並在行動結束後刻意清除痕跡，使受害者難以察覺，也增加執法機關溯源的困難度。

更可怕的是，許多一般民眾日常使用的IoT設備，已逐漸成為攻擊鏈的一部分，包括：網路監視器、WiFi路由器、智慧設備等，都可能被駭客控制，成為匿蹤節點與跳板。陳白立憂心地指出，這也代表著：數位戰場已不再局限於政府與大型企業，而是滲透到一般家庭與中小企業之中。

陳白立更舉出調查局近期偵辦案例指出，有單位的防火牆、核心交換器、網管系統，甚至印表機，都遭植入惡意程式；駭客甚至修改SOC系統的Log回傳規則，使監控系統無法察覺異常，導致機敏資料長期外洩而不自知。

這類案例顯示，現代APT攻擊已不再只是單點突破，而是對整體數位生態系進行長期滲透與控制。

AI重塑未來攻擊模式，RaaS降低犯罪門檻

除了APT滲透外，陳白立也特別關注AI帶來的資安風險。他指出，未來最值得警戒的，不只是AI應用於防禦，而是駭客開始利用AI代理人（AI Agent）進行自動化攻擊。

過去，駭客需要投入大量人力進行漏洞掃描與滲透測試；但未來AI可能自行搜尋弱點、自動選擇攻擊路徑，甚至自主執行攻擊行動。他說：「這代表攻擊速度、規模與複雜度，都將進一步提升。」

另一方面，勒索軟體也已從個人犯罪演變成高度分工的產業鏈，陳白立描述，過去的駭客是獨行俠或小型組織，如今的駭客經濟已發展為分工精細的產業鏈：有專門找漏洞的前端人員，有負責編寫勒索軟體的開發者，有執行攻擊的中端操手，有協助談判贖金的後端人員，甚至還有專責洗錢與隱匿金流的末端成員，整個生態系已形成完整分工模式。

這種「勒索軟體即服務」（RaaS）的模式，大幅降低了犯罪門檻，讓即便技術能力有限的攻擊者，也能發動高破壞性的攻擊，而臺灣身為全球高科技與半導體供應鏈核心，對營運中斷容忍度極低，也因此成為勒索集團鎖定的重要目標。

「未來，駭客組織也將透過AI代理人來找漏洞、偵察並執行攻擊。」他說，面對這樣的趨勢，也是資安人應該要認真思考如何應對的議題。

此外，陳白立表示，內部威脅與供應鏈破口，也是企業界最容易輕忽的弱點。他指出，外部攻擊或許可以用嚴密的資安防護加以阻擋，但內部人員的故意或過失往往是最難防範的缺口。「韌性不是買防火牆就好，對人的管理與信任鏈的建立尤為重要。」他說。

駭客深知大型企業的防禦能量強，因此更常從這些企業的資訊服務供應商或軟體開發承包商下手，以供應鏈為突破口，間接攻入核心系統。他呼籲業者透過合約機制，將第三方成員的風險管理納入自身管理的一環。

關鍵基礎設施已成政治性攻擊目標

陳白立特別強調，近年針對OT（Operational Technology，營運技術）環境的滲透行動正快速增加。OT系統與一般IT系統不同，它直接控制電力、供水、工廠產線、交通號誌與醫療設備等實體世界運作，一旦遭受攻擊，影響的不只是資料，而是整個社會的基本運作。

「更重要的是，這類攻擊往往帶有政治目的。」陳白立強調，這些攻擊手法背後真正的目標，不只是造成停電、停水或交通混亂，而是藉由製造社會動盪與不安情緒，削弱民眾對政府的信任。這也是陳白立特別強調「韌性」的原因。

他認為，在現代資安環境下，真正重要的不只是「能不能防禦」，而是遭受攻擊後，整個社會是否仍具備「耐打」與「快速復原」能力。

認知作戰正在攻擊民主社會的人心

比起傳統駭侵，更難防禦的，是複合式認知作戰。陳白立指出，現在的境外勢力，常透過駭侵或盜用帳號取得社群媒體控制權，再透過國內跳板設備，以「看似本地人」的方式散播虛假資訊，第一時間擴大爭議，製造對立。

他進一步分析，這些假訊息的內容往往配合重大政經事件同步操作，例如選舉、防疫或國防議題。背後真正的目的，不一定是讓民眾相信某項特定訊息，而是讓人民開始懷疑所有資訊來源。

「當真假難辨、資訊混亂時，社會信任就會逐漸瓦解。」陳白立以2024年Dcard假飛官事件為例——有人假冒飛官身分發文，聲稱寧願賠三百萬元也不願繼續服役，意在打擊國軍士氣，動搖民眾對軍隊的信任。

他直言，這些假訊息一旦進入第二層傳散，就會由境外網軍控制的粉絲專頁開始擴散，一般民眾很難判斷真偽，就可能轉發，在極短時間內席捲整個社群平臺。

面對假訊息偵辦，調查局更關注訊息傳散過程

調查局並非「言論真偽的裁判者」，也不是要去介入一個正常的公共討論議題，陳白立說：「對於假訊息內容真偽的判斷，是主管機關的職責。調查局的工作，是在訊息傳散的過程裡面，觀察是否有異常的協同性行為發生，進而對政府提出示警。」

換言之，調查局的角色不是限制言論，而是追查是否存在境外勢力介入與操控。陳白立以「訊息擴散的三個階段」來說明調查局的介入點。

「第一階段」是訊息的產製，錯誤或去脈絡化的資訊敘事被製造出來；「第二階段」是擴散放大，具有高頻、短時間內大量協同行為特徵的帳號開始運作；「第三階段」則是進入一般使用者的社會擴散，民眾因情緒或信任而轉傳。他表示，調查局的關注重點，在於判斷「第二階段」是否存在境外勢力介入，將訊息「不正常地放大」。

他同時也提及，調查局的資安鑑識實驗室已通過國際ISO認證，能在執法過程中提供具有高度證據能力的鑑定報告，支援從假訊息偵辦到重大刑案的司法審判。

調查局化身成國家的數位免疫系統

面對這樣的威脅環境，調查局的角色定位也正快速轉變，陳白立更用「數位免疫細胞」形容調查局在國家資安架構中的功能：平時，調查局負責蒐報威脅情資、偵測異常與提早預警；事件發生時，則協助調查、溯源追查與依法究責；在攻擊擴大前，則盡可能阻斷攻擊鏈擴散。

調查局的職能：「事前預警、溯源追查、依法究責，以及協力聯防。」其中，他認為「協力聯防」尤其重要，因為數位國土的防衛，不可能由政府單獨完成，而必須結合產業、學界與國際夥伴，共同建立跨域防線。

在執法層面，陳白立說明，隨著22項涉及關鍵基礎設施保護的相關法案陸續修法，調查局的執法工具已明顯強化。其中兩個重點值得關注：一是針對意圖危害關鍵基礎設施的電腦犯罪罪責加重；二是電信管理法的修法讓海底電纜遭破壞的案件，不再只是單純的毀損罪，而落入特別法的規範，執法強度大幅提升。

在國際執法合作方面，陳白立以「創世紀暗網市集案」為例，說明跨境化、暗網化、加密金流化的犯罪趨勢，如何讓調查局在偵辦過程中必須仰賴國際夥伴的協力。案中，主嫌利用暗網及虛擬貨幣購買大量國人的帳密個資，再藉此進行詐欺與洗錢，展現了現代網路犯罪的複雜樣態。

中國監視器偽標案揭露供應鏈危機

陳白立也揭露另一起讓人感到不安的偵辦案例，那就是「中國製監視器偽標產地案。」調查局發現，有廠商將中國製主機板與核心零組件，偽造標示為臺灣製造，再藉此取得政府採購標案。

「關鍵不在產地標示不實，」陳白立直言，真正的風險在於：這些設備可能具備資料回傳能力，倘若這些中國製造的設備進入政府機關或關鍵基礎設施，內部敏感資訊便可能持續回傳至中國雲端伺服器。

陳白立透露，調查局最終查獲超過兩千部設備，並成功阻止其流入關鍵基礎設施與政府系統。這起案件，也暴露供應鏈安全最大的難題：很多時候，真正的風險不在最終產品，而是藏在看不見的零組件與韌體之中。

他指出，調查局偵辦這個案例，不僅揭示供應鏈資安風險的現實威脅，也凸顯政府採購機制在面對偽標產地等造假手段時的防禦缺口。

2奈米技術保衛戰已上升至國安層級

另一項備受關注的案件，則是2奈米製程技術外洩案。陳白立指出，隨著臺灣半導體產業成為全球戰略核心，跨國企業競相爭奪高科技人才與技術，臺灣高科技產業面臨的挖角滲透、機密竊取風險已愈發嚴峻。他說：「關鍵技術早已不只是商業機密，而是國家安全資產。」

在核心關鍵技術的保護議題上，陳白立以調查局近期偵辦的2奈米製程技術遭竊案為例，在該案中，涉案人員利用前員工與現職員工的人脈，試圖將核心製程技術輸出至競爭方。

該起案件，高等檢察署依《國家安全法》與《營業秘密法》偵辦，「本案於今年4月27日，由智慧財產法院判處主嫌十年有期徒刑，」陳白立說，「其他共犯分別判處六年、三年、兩年不等。這是我們國家宣示保護核心關鍵技術的一個很重要的案件。」

他進一步說明，《營業秘密法》已修訂域外使用罪則，《國家安全法》也增訂了商業間諜罪，將國家核心關鍵技術納入國家安全法的保護體系，為執法提供更有力的法律依據。他呼籲業者建立內部分級管理、存取控管與外洩防護機制，搭配調查局的公私聯防機制，在機密外洩事件發生時能夠迅速協助蒐證偵辦。

這不只是一起企業竊密案，陳白立認為，這更是一場關於國家競爭力與產業命脈的保衛戰。因為在當前國際局勢下，半導體技術已成為全球地緣政治競逐的核心資源。

全社會韌性才是臺灣真正的防線

陳白立提到，2025年國安會發布的《國家資安戰略 2025》，其中揭示了打造「堅韌、安全、可信賴智慧國家」的戰略願景，並提出四大支柱：建構全社會防衛韌性、強化關鍵基礎設施韌性、保障關鍵產業與供應鏈資安韌性，以及人工智慧的應用與安全並進。

為了支撐這個架構，政府建構了以「國家資安戰略協同應變中心」為核心的跨部會防衛體系，整合了國安會、國安局、國防部、數位部、刑事局與調查局。「資安已不是單打獨鬥，」他說，「必須結合產官學研與企業，大家共同努力。」因為數位國土的防禦，本質上是一場橫跨政府、產業與社會的長期戰爭。

陳白立以「全社會韌性」作為核心，意味著，當社會遭遇大規模網路攻擊時，能否維持足夠的防禦能力、夠耐打，並具備快速復原的韌性。而這三件事，缺一不可。他強調「唯有落實資安，才能強化數位韌性；唯有強健數位韌性，才能建立全社會防衛韌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