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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上市公司GMO Internet Group旗下、擁有日本大型白帽駭客團隊的GMO Cybersecurity by Ierae,於10月初發布新聞稿,宣布投資2020年成立的臺灣資安新創TRAPA Security(菱鏡公司,以下簡稱TRAPA),同時取得其攻防演練平臺「TRAPA CYBER RANGE」在日本的獨家代理權。

臺灣AI資安公司奧義賽博(CyCraft)先前也宣布參與TRAPA增資,認購金額超過3,000萬元,完成後將持有TRAPA完全稀釋後10%的股權。

從表面上看,這是一筆投資案,伴隨日本市場代理權與臺灣資安業者的策略合作。但真正值得看的,是TRAPA成立五年多來走過的路:一群從CTF競賽出發的技術人才,最初在住宅套房裡創業,靠營收一步步把公司撐起來,過程中卻發現,技術能力越強,未必就越接近客戶真正需要的產品。

團隊後來重新調整人才組成,重新思考產品應該服務誰,再從攻擊端經驗轉向防禦訓練,最後把目光放到海外。

TRAPA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趙正宇表示,這次募資對該公司而言,與其說是單純取得資金,不如說是帶領公司走到另一個階段。當公司有了新的資金與日本市場夥伴,接下來要處理的,是產品如何規模化,以及一間臺灣資安新創如何在海外建立長期的商業模式。

歷經五年的慢節奏成長,發展速度被自身的成功卡住

談起這次募資的起點,趙正宇沒有將原因包裝成一個漂亮的成長故事。過去五年多來,公司幾乎完全靠營收滾動式成長,前一年的營收與獲利狀況,直接影響下一年的投入空間。這種方式讓公司可以不斷往前走,卻很難一次跨出更大的步伐。

他表示,TRAPA的收入大多集中在下半年入帳,一旦某一年為了擴張而增加投入,隔年的資金就容易吃緊,形成「一年擴張、下一年收縮」的循環。

這幾年臺灣國內需求增加,海外市場開始出現機會,問題反而變得更明顯。「公司知道市場在哪裡,手上的資源卻不足以同時支撐產品開發與海外拓展。」他說,這也是TRAPA決定募資的主要原因。

對趙正宇而言,走向海外並不是突然冒出的念頭。臺灣新創如果直接跨入歐美市場,除了競爭強度陡增,他們對於當地產業生態、客戶決策模式與市場關係,也都不熟悉。

到日本與東南亞發展,則是另一條路。除了地理距離較近,TRAPA團隊過去多年參與國際駭客競賽,也在亞洲賽場累積了不少人脈。這些關係未必能立刻轉化為訂單,卻讓團隊在尋找海外切入點時,不必完全從零開始。加上日本市場已有Cyberbit、OffensiveSecurity和HackTheBox等業者,顯示攻防演練與相關訓練產品已有市場需求。

從這個角度看,這次募資並不是因為公司經營不下去,而是原本靠營收慢慢往前走的方式,開始碰到成長的上限。當國內市場、海外市場與產品開發同時出現機會,TRAPA需要的已經不只是維持公司運轉的資金,而是讓團隊往下一個階段跨出去的空間。

為了圓夢投入資安創業,但一群不想管錢的人面臨該怎麼管公司的挑戰

TRAPA的創業故事,簡單來說,是趙正宇與三位一起打CTF的夥伴,為了圓他的創業夢,共同投入資安創業。當時趙正宇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念頭,希望把更好的Cyber Range(數位靶場)服務提供給臺灣政府和企業使用,三位夥伴聽到這個想法後,也義無反顧地投入資安創業。

這三位夥伴就是TRAPA Security共同創辦人兼研發長鄭達群、共同創辦人兼資深研究員彭詩峰與蘇宏麒。包括趙正宇在內,原始四人創業團隊成員過去分別任職於台積電、網路儲存公司群暉,以及資安情資公司TeamT5等知名企業。

不過,趙正宇直言,包括他在內原本都是偏技術背景的人,優勢在於,可以把一個問題拆開、找到漏洞,完成攻擊或防禦;但當公司真正開始運作後,還有薪資、現金流、客戶、採購、標案與組織管理等事情要處理。

他表示,團隊原先擅長的技術能力,不會自動轉換成企業經營能力,這是TRAPA創業初期很快碰到的現實。

趙正宇後來又找來曾一起出國打CTF、當時已經在聯發科工作的張元,徵詢共同創業的意願。他說,找張元加入的理由很直接:在CTF圈子裡,很多人喜歡把時間放在技術上,對行政、財務、管理等工作缺乏興趣。

「張元是少數願意思考經營,也願意投入這些額外事務的人。」趙正宇甚至形容,自己是把張元「騙」進公司的,邀請他成為共同創辦人,並兼任技術長,打造TRAPA的核心創業團隊。

原本張元在聯發科任職時,收入優渥,工作環境與未來發展路徑都相對清楚。但他最後卻選擇加入,當時還看不到明確未來的資安新創TRAPA。張元形容,這等於把原本資源豐沛、看得見的未來,換成一條看不見未來、卻可能帶來更多可能性與成就感的高風險道路。對他來說,這也是人生進入另一個階段後的選擇。

回憶公司草創時的情景,趙正宇自己都說,如今想起來都有些荒謬。TRAPA招募第一位員工時,面試地點是在當時租賃的一間兩房一廳住宅,客廳擺著一排排電腦桌,房間後面堆滿手機盒。

當時大家忙著參加Pwn2Own Mobile比賽,也承接一些手機和OT相關的資安測試專案。新同事前來應徵時,整個面試現場看起來更像一間「電話詐騙機房」。

新員工第一天上班時,連固定座位都還沒有,只能先推一張椅子讓她坐下。團隊再帶她去買筆電,因為當時筆電缺貨,還得跑到臺北一〇一附近,才能買到新的蘋果筆電。

這些細節看起來,很難與後來拿到日本投資的TRAPA連在一起,卻恰好說明這家公司最初的創業狀態:技術人才已經到位,但資源與組織幾乎從零開始。

TRAPA跟不少技術型新創公司一樣,不是先有完整的公司架構,再找到技術人才,反而是先有一群技術能力很強的人,再慢慢學著把一間公司做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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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RAPA Security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趙正宇認為,這次募資不只是取得資金,更是讓公司跨入產品規模化與海外拓展的新階段。
洪政偉 / 攝影

高樓頂端聽不見樓下的聲音,CTF團隊的盲點與修正

TRAPA目前16名員工中,有8位具有CTF比賽經驗,比例高達一半。趙正宇表示,團隊中有過半成員具備CTF參賽經驗,這樣的比例讓日本投資方印象深刻。以日本資安同業來看,即使是擁有200名白帽駭客的團隊,具備相關CTF參賽背景的人可能也只有8到10人。

對趙正宇而言,CTF選手真正珍貴的地方,不只是會解題,而是「面對陌生問題時,能快速把分析轉成實戰的能力。」他解釋,賽場上的題目每年都在變化,選手無法只依靠既有答案,必須持續適應新的問題。

具備這種技術導向的獨特能力,成為TRAPA創業初期的重要底氣,卻也帶來另一個盲點。趙正宇表示,公司申請某些政府標案時,曾有評審對創業團隊提出疑問:為什麼願意放棄護國神山等高科技大廠的高薪工作,反而投入高風險、又不知道何時能獲利的創業?這個問題,反映出技術人才投入新創後,除了技術本身,還必須面對收入、資源與未來發展的不確定性。

對TRAPA而言,創業初期的現實更直接。公司前幾年無法支付創辦團隊原先的薪資水準,只能提供一般的正常薪資。趙正宇說:「公司帳面上的損益兩平,某部分是靠創業團隊壓低自身薪資成本維持。」

更值得TRAPA重新檢視的,是技術能力與市場需求之間的距離。趙正宇用一個形象的比喻描述這段經驗:團隊長時間站在技術金字塔頂端,就像站在高樓頂端往下看,根本聽不到樓下人在喊什麼。

TRAPA最初設計產品時,就是從自身頂尖選手的視角出發。對團隊而言,許多資安概念並不困難,產品自然容易朝更高階、更複雜的方向發展。但客戶實際使用後給出的意見回饋全然不同,他們表示,需要的反而是更入門、更基礎的內容,甚至低於團隊原本想像的程度。

這個落差迫使TRAPA重新思考「產品到底要服務誰」。創業團隊開始從原本偏向服務大型企業的想法,轉而關注資安資源有限、團隊規模較小的組織。

後來他們進一步發現,企業規模並不是唯一的判斷標準,真正影響使用需求的,是企業內部究竟有多少資安人力與能力。有些國際大廠的資安團隊,人力配置甚至比外界想像中精簡。

對此,TRAPA開始調整公司的人才結構,有意識地降低「純CTF」背景員工的比例,加入不同背景的人才,讓團隊出現原本缺少的使用者視角。

這個轉變看似與技術無關,卻直接影響產品。技術人員熟悉的是「這件事怎麼做」,市場與使用者面對的問題則是「客戶為什麼需要它」、「客戶做到哪裡會卡住」。

趙正宇表示,TRAPA必須同時看見兩邊,才能把原本擅長的技術,轉變成真正有人使用的產品。

做出產品差異化,從紅隊經驗長出來的藍隊產品

市場上專注Cyber Range的資安業者不少,但多是國際大廠。當外界詢問TRAPA的產品與這些外商產品有何差異時,趙正宇仍回到團隊最熟悉的CTF經驗。

他指出,團隊成員長期參與競賽,累積的不只是解題能力,還包括辦比賽、設計題目與安排攻防情境的經驗。這些經驗最後被轉進TRAPA的產品設計中。換句話說,團隊原本累積的是攻擊端經驗,最終卻將這些經驗轉化成防禦端的訓練場景。

此次日本投資方過去已接觸不少類似的訓練平臺,對TRAPA的評價是「訓練情境『接地氣』,讓使用者更容易理解防禦工作應該怎麼做。」張元則用「內容有溫度」來形容TRAPA的產品設計。

這個「溫度」不是行銷詞,而是落在題目設計上。張元認為,不少攻防演練容易讓使用者失去焦點,問題往往不是技術難度不夠,而是情境沒有被好好設計。他表示,TRAPA希望把演練情境拉近真實事件,讓使用者面對一個有脈絡的事件,再從不同路徑尋找解法。

對學習者而言,重點不只是完成一道題,而是進入一個角色,判斷下一步應該做什麼。這種訓練最後希望培養的,不只是一項技術,而是事件發生時的判斷與反應。

趙正宇認為,資安市場目前更大的缺口不是攻擊能力,而是防禦能力。市場上的資安人才,有些從IT背景轉進來,有些原本從事合規顧問工作,真正累積過實戰經驗、能在事件發生時做出適當處理的人相對少。

過去的防禦訓練,很多時候停留在紙上演練或經驗分享,系統化的藍隊訓練與認證則是近幾年才逐漸成形。「對TRAPA來說,這正是產品可以切入的空間。」張元說。

從紅隊經驗走向藍隊訓練,並不是把原本的技術丟掉,而是將對同一套攻防情境的理解,換一個方向使用。知道攻擊者會怎麼想,才能設計出更接近真實攻擊的防禦情境;長期參與競賽所累積的快速應變能力,也有機會轉化成防守者需要的判斷訓練。

AI時代來臨,正在改變資安人才存在的意義

當AI越來越強,攻擊者與防守者都開始使用AI,企業還需要投入大量資安人才嗎?這也是許多企業正在思考的問題。對此,趙正宇並不認為AI會取代人,而是認為:AI出現後,人才的角色正在改變。

他指出,即使AI能力持續提升,攻防之間仍會留下難以完全補上的縫隙。攻擊者不需要突破整套防禦,只要找到其中一個沒有被補上的地方,就可能形成攻擊入口。他以「百分之零點五」比喻這種極小的破口。

問題最後仍會回到風險。企業願不願意把最後一小段風險補起來,涉及企業願意承擔多少風險,也涉及發生問題後由誰負責。趙正宇表示,AI可以協助分析、判斷與執行,但最後的責任,仍需要由「人」承擔。

另一個讓趙正宇在意的問題,是資安人才的養成。過去一名資安人才養成,往往需要三年、五年甚至十年的基層歷練,從處理大量初階工作開始,慢慢累積事件經驗,再逐步形成自己的判斷力。當AI接手越來越多初階工作後,這條從基礎工作一路往上累積的路徑可能縮短,甚至出現斷層。

所以,問題不只是人才短缺,而是人才養成的路徑正在改變。這也讓TRAPA看到自己的另一個角色。趙正宇認為,透過模擬真實攻防情境,可以把原本需要多年工作經驗才能慢慢累積的事件判斷與反應,濃縮到高強度演練中。這不可能完全取代真實事件帶來的經驗,卻能讓學習者在進入實際工作前,先面對更多接近現場的情境。

募資完成後,TRAPA面對的另一個課題,是如何把這套訓練能力延伸到更多市場。GMO對TRAPA帶來的並不只是資金,還包括日本市場的通路與合作關係。對TRAPA而言,找到熟悉當地市場的夥伴,可以降低自己摸索市場的成本。

臺灣AI資安公司奧義賽博,則扮演另一種角色。趙正宇表示,對TRAPA來說,這不只是財務投資,更是藍隊產品上的合作關係。TRAPA可以把奧義的產品整合進自己的演練場域,讓使用者在實際情境裡,看到不同資安產品如何運作。

他指出,這讓攻防演練平臺有機會從單一產品變成整合場域,不管是端點防護、身分管理或其他防禦解決方案,都可能成為演練過程中的合作對象。

這種模式對TRAPA的海外拓展很重要。公司不必單靠自己的產品功能去打開每一個市場,而是可以把平臺變成不同資安產品,進入實際情境的入口。「產品之間不一定互相競爭,也可以透過場域形成合作。」趙正宇說。

不過,投入日本市場本身需要另一種耐心。他表示,TRAPA團隊對日本企業導入新產品的節奏已有心理準備,從產品介紹、內部評估、預算編列到採購,整個決策週期可能拉長到三至五年。對習慣快速驗證市場的資安新創而言,這是完全不同的節奏。

趙正宇觀察,日本IT與資安產業對新產品的導入相對保守,這讓團隊更確定,與其單槍匹馬摸索,不如透過已經深耕日本市場多年的GMO進入市場。

這也是本次投資對TRAPA的另一層意義。它不只是帳上的資金增加,更讓TRAPA多了一個熟悉日本市場的合作夥伴,能夠陪著產品走過較長的導入週期。

從技術原型的雕琢到訂閱制產品的轉型

當募資完成後,TRAPA下一階段的工作,是把過去靠人力累積的訓練內容,轉化成可以持續擴大的產品。

趙正宇觀察,同業在內容生產上有不同路線。有些採取大量產出的方式,內容數量很多,卻不一定貼近真實情境;有些則透過社群共創,快速累積大量內容,品質可能出現差異。

TRAPA選擇的是創造少量、高品質的內容,再透過AI自動化技術放大生產流程,讓原本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完成的演練場域建置,透過AI大幅提升效率。趙正宇估計,效率甚至有機會提升十倍、百倍。

不過,這裡的AI並不是拿來取代TRAPA原本最重要的內容能力。團隊仍需要事先設計出好的攻防情境,再讓AI協助處理大量重複性的工作。換句話說,AI被放在內容生產流程裡,而不是取代內容本身。

這個轉變最後指向訂閱制商業模式。趙正宇認為,如果攻防演練平臺每次更新,都必須依靠大量人工製作,產品規模一旦變大,內容更新就會成為成本;客戶買到的如果只是一次性的演練場域,產品價值也很難隨著威脅環境變化持續增加。

TRAPA希望改變這件事。客戶訂閱的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平臺,而是一個會持續更新的攻防訓練環境。因為新的攻擊手法出現後,若能夠快速轉成新的演練情境,即可讓訓練內容跟著真實世界的威脅變化更新。

這也是TRAPA從技術原型走向產品公司的另一個轉折。過去團隊最強的能力,是把一個困難的技術問題解出來;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則是,如何讓這套能力不需要每增加一名客戶,就增加同等比例的人力。

對技術型新創而言,這是完全不同的考驗。技術可以成為產品的起點,商業模式卻決定產品能不能持續擴大。趙正宇表示,這次投入AI與優化內容生產流程,本質上是在處理自己的成長瓶頸。

回看過去五年發展,突圍的關鍵不只在技術

回頭看TRAPA成立以來的軌跡,這家公司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最後會走到哪裡。

最初,團隊靠的是CTF競賽累積的技術能力;創業後,才發現技術能力與企業經營之間隔著一大段距離,於是找來張元,補上管理與經營的角色。產品推出後,又發現自己站得太高,沒有看見一般使用者真正需要的內容,於是重新調整產品定位與人才結構。

再往後,團隊從紅隊經驗轉向藍隊訓練,找到更清楚的產品位置。當臺灣市場的規模與人才成本限制浮現,海外市場就不再只是選項,而成為公司下一階段成長需要面對的課題。

這條路並不是每一步都按照原先規畫前進。反而是每一次遇到問題後,團隊願意回頭檢查原本的假設,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。

這種調整也反映在募資結構上。GMO與奧義賽博扮演的角色不同,一個連結日本市場,一個提供臺灣資安產業與藍隊產品上的合作機會。趙正宇認為,對TRAPA而言,這樣的組合比單純追求一筆更大的財務投資,更貼近公司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。

從住宅套房裡開始創業,到現在吸引日本資安業者投資,TRAPA走過的五年多並不是一條直線。無論是技術、人才、產品或市場,每一項都曾經需要重新調整。

下一個階段,TRAPA要面對的問題已經不同。張元指出,公司不再只是證明自己能不能做出一套技術,而是要證明:這套技術,能不能在不同市場持續被使用;能不能透過訂閱模式形成穩定收入;以及能不能利用AI,把內容與服務的規模真正做大。

對這群從CTF賽場走出來的創業者來說,過去五年學會的是如何把技術變成公司;接下來的五年,則是把累積的技術、產品與市場經驗,轉化成一套能夠在海外長期運作的商業模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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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RAPA Security共同創辦人兼技術長張元指出,公司下一階段不只是證明技術能不能做出來,更要證明產品能否在不同市場持續被使用。
洪政偉 / 攝影